正本启印时，江赤正在偏脸。
印泥砸页的闷响贴着门缝进来，比尺绳勒桩更钝，也比铜锤钉牌更贴耳。炭笔断头已经塞进右耳孔外侧，门扇内侧潮灰上只写出一个「未」字，第二笔还悬着。差役嗓子贴木缝灌第二遍：「听清即认！涂改已明——地方叛乱，改挂帝国之敌！」页心府纹印记正对缝光，「地方叛乱」四字斜涂，旁注「帝国之敌」未干，朱迹全朝仓里敞，像一张等你抬头签收的嘴。门槛「加围拒·验未出」还潮，近桩断口湿屑还挂，空架歪轮朝里却进不来——围加厚没清仓，外头改用纸页咬人。空牌在门楣铁丝上轻晃，框里空白今夜却没人再填；尺绳三面仍绷，力气却全挪进宣读。半盟价牌被人拖到正本脚边，空粮袋口那半笔「免」跟着页缝晃，像催先认敌再谈免。江赤闻印泥腥盖过青泥，听朱笔潮响，心里只钉一件事：出验没成交，听清也不能白送；听清一出口，旁注就成敌账起笔。焊街钉影歪在外沿，清名册角仍夹着缝，他不敢拿它们去蹭正本——蹭了，账更脏。仓侧没人应声；应声就怕被记成「门里已正视」。风灌进来，页纸轻颤，涂改反着炉火，一晃一晃，专等「听清」二字落地。炉灰里还埋着昨夜卡轮的铁钎影，钎头凉着，提醒围口仍在，可今夜谁也不敢再拿钎去顶纸——顶纸就成「见听」。
印差把页脊再顶半寸，府纹正对江赤眉骨：「听完，名就单挂！」牙人铃舌敲页边，把「认」字敲尖；升格条空行朝旁注一晃，像提醒听清就能填敌。石阶缝里贴着几只联军的耳朵，专等仓里先吐半个「听」字。阿禾低喘：「还堵？」江赤咬着余炭：「堵认。声进来，案没成交。」沈砺杆尾点了点印记：「听清了，门就脏。」江赤懂：脏的不是嗓门，是旁注那一笔把地方名改挂成帝国之敌。催认更尖；门扇内侧潮灰空着半截字，欠收束。铜棍想扳他下巴，刚碰上又缩，怕写成「见听」。验样槽浅纹壳还歪着，对照样两粒没人碰；外头今夜不催验壳，专挤这一寸听。裴影靴印仍在外唇，签角却收了——场子给了正本。炉火把涂改照亮：亮的是要认的位子，不是仓已认。他虎口发白，脸若正对，听清就成起笔。空牌在头顶铁丝上轻磕一下，像提醒挂口还在，可今夜没人举锤。
田秋生不等第三遍宣读，肩撞门扇去抢页角，空帖甩得发白：「撕掉涂改！旧字露出来，猎侧还能兑——免半袋！」他不是往外冲绳，是专撕旁注那一抹朱，想把「帝国之敌」从纸上揭下来。承望护册那只手不松，另一只手已死按页心，把涂改朱迹摁在槛外，不让整页进门：「按住！你一撕，涂改就脏成已认——撕了，开口都归敌账！」沈砺炭杆只卡抢势，不让刀落页。阿禾刀背抬起又按下——真撕，外头能抄「自请改敌」。苏砚舟勒紧辅袋口，按住疤肘乱颤的指，低声：「撕涂改换免，比冲绳脏。」江赤反拧田腕，把人从页边拽回门扇内侧。页被承望按死，耳塞仍在，听清没成。半救人肩顶门扇根挡近推；险应哨再楔门栓。麸袋在阶沿晃，他目光钉回涂改——应了也脏。周管账缩在廊角，袖口只露价牌末屑，半步不朝正本挪。甲丙深处空盏轻碰又哑：正本再亮，也不许拿俘虏交听。盐箱铁箍被页角蹭出细响，承望掌根更沉，血丝渗进朱缝。田腕在江赤虎口里还在挣，页心却已被按住，一时撕不松。江赤听页纸绷紧的细响，比尺绳合步还刺耳——纸一破，认也就破门而入。
外头改递物件。印差不塞空清册，也不塞名签，只把一面窄铜镜斜塞进门缝光里——镜面专照人脸，镜背刻着半个「视」字，浆还湿。「脸进镜，听就成！」差役嗓子贴镜缘抬高，像把宣读与正视焊成同一口价。联军贴耳更近半寸，专等镜里收人眉眼。江赤把偏脸钉死，不接那光；镜里只剩半截门木与炭灰，连眉骨都不肯露。田喉结一滚，空帖角下意识朝镜偏，像想把「猎」字借镜缝写进去。承望肘骨横挡：「脸进镜就是正视！」苏砚舟死按册脊：「别让外头听见自报敌名。」江赤反拧田肘，把那半寸「看」掐在喉咙里。阿禾压住腕骨：「伸手也是递认。」半救人再挤，田退回灶台侧。外头有人把升格条空行对准旁注，专等镜里收人脸好填满；承望用册脊挡回那半寸视线。铜镜在缝外颤了颤，没整面进槛。镜缘刮过门槛潮灰，刮出一道细白，像先给「正视」划位子；江赤靴尖踩住门扇根，不让那道白痕往里爬。
江赤腾出手，把门扇内侧那个悬着的「未」补成「未正视」，字口朝肩。字一落，催声更尖；炭笔刮出一道新白，像先把拒焊进木缝。阿禾盯田下一记伸手。沈砺杆尾点新字：「正视没成，门还能喘。」印差改口令：「拒听即双认！双认即改供！」牙人铜铃把加围拒、敌牌拒一并晃成旁证料。学院白纸角被页影压住一角；斜巷伤兽闻印泥，喘得更矮。麸堆边有人退半步，生怕袖口沾上「见听」。远旗布在影压外半寸被风撕响，旗杆却不敢抢场——今夜力气全压进宣读与铜镜。干沟断口那边尺绳还绷着，却只当背景。宣读棍尖点页脊，专等仓里有人抬头对镜。江赤把耳塞再按实半息，偏脸更深——镜面里依旧没有眉眼。他甚至把肩骨再偏半寸，让炉火只照到门扇内侧的新字，不照到自己的瞳仁。
镜里收不到脸，田改主意——空帖尖蘸了印泥，不去够页角，反去够镜背那半个「视」字，想把「猎」先写上，当「猎侧已正视」的私据：「写上！镜一脏，外头就得认猎先开！」承望掌根不离页心，肘骨却横过来砸镜缘：「别写！字一上镜，听清就脏成已认！」苏砚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镜上留字，比撕页更脏。」阿禾刀背卡住田腕骨。江赤虎口一沉，沈砺杆尾同时顶住帖尖——帖停在镜背浆皮上一线空，镜面晃了晃，没留下「猎」。差役棍子点着他偏过去的颧骨：「再正三寸，全脸就进镜。」印差叠声：「听清即认！」田指节发白，还想二次点镜，被半救人肩口挤回灶台侧。空粮袋颠一下；承望掌心血丝沿着页心往下爬。江赤余光扫门扇「未正视」——字在，镜却又近一线。内账影袋口白边闪一下又缩。耳塞被膝撞松半息，他立刻按回去。验样槽浅纹壳被镜光扫过，没人敢碰。花墨点退听人把空袋口咬得更死。镜缘刮木的细响贴着耳塞外沿走；半盟价牌在阶外磕了两下。牙人铃舌专敲镜背「视」字，像催「看了就能免」。江赤不接那铃。免字半笔朝镜口歪——看了免，也脏；不看，宣读继续压。
苍岚不从正门抢页。她从侧门闸环影里低身窜出，越过断桩，直扑门外墨台：前爪掀砚，牙口咬断宣读棍——棍裂声与墨浪同时起，正本页角被黑汁浇透，府纹印记吞进半边墨晕，差役后半句「即认」噎在喉口。兽瞳先扫田贴镜的指尖，再锁铜镜，最后扫石阶缝里那些耳朵。印差想把脏页举高续念，肩岚一闪，举页的腕骨僵住，页悬在半空，朱迹与墨汁绞成一团，念不成整句。稀围退半步；有人甩袖，生怕脏墨沾成「见认」。有人伸手要把镜框塞进狼爪缝，旁人一把拽开。江赤听砚翻、棍断，脊背更冷：外头要的不是把页念完，是让门里把涂改认成敌案的第一笔。正视一旦兑成旁证，半钉、入敌、开闸都能顺着印眼往里钻。苍岚隔缝闻潮木炭腥，停半息，兽瞳钉回门扇字口——页脏了，门里也没把脸送进镜。墨台湿黑一片，正本还在，认墨糊了；涂改朱迹却从墨渍裂缝里透出来，仍然清楚。田空帖对上兽瞳，帖尖缩回袖口。猎侧没写成，仓也没写成已认。狼肩一沉。江赤肩骨这才从门扇上松开一线。耳塞还卡着。有人把裂开的铜镜往缝里塞，狼爪一扫，镜面磕在阶石上，白痕裂开。一张本来准备逼人复述的空签也被带进墨渍，字栏糊了，没人敢捡。
仓里喘声先稳半寸。田蹲回盐箱阴角，空帖被汗浸软——若刚才把脸送进镜，「免」或许晃一下，旁注「帝国之敌」却会先落成铁案。苏砚舟指节按死册角；沈砺杆尾虚挡在田膝前，不给第二次抢镜的空。江赤只把门扇「未正视」按实，指腹沾着潮灰。门外正本还在晃，断棍横着，涂改从墨缝里透红；承望掌心血丝黏在未尽的页心。辅袋口又瘪半指，兑不成撕改；白空仍干，帖无墨。俘虏深处灯芯跳了一下又灭。外头耳朵还贴在石缝，等门里先松口。江赤扣着田腕，松到能喘。险应哨指尖碰到闸环销，立刻缩回。阶石上断棍与裂镜并排，墨汁与印泥混成一摊，像没念完的认口。尺绳仍在斜巷口、干沟断口绷直——近桩断着，合步影还在，只是今夜把场子让给了纸与镜。
宣读念不成死认，远营那边抬出一副半盟木框。框唇描着浅痕：半钉要价，半债同挂——料已经亮了，钉还没落下。差役指节敲着门扇新字，一下一下，像在数下一笔该钉哪一框。牙人嘴里「听清即认」还没停，脏页却不收，只歪着举，专让人看见涂改还在。半债木筹在墨台边碰了两下。苍岚肩再顶，正本滑开半寸，仍进不了门。江赤听页角轻颤：出验没成交，听清也没成交，可压已经留下。若半钉真与半债同挂，半认就会往死里钉；今夜能守住的，只剩「正视未成」。空牌还在铁丝上晃。空粮袋口那半笔「免」还敞着，下一笔不再是听，而是钉。承望重新按回页心。田指间印泥没抖净，也不敢再抢。江赤把门扇扣紧。加围的绳影还在；正视这一口已经咬过来，听却没有咬死。裂镜白痕还反着半寸炉火，像提醒脸没进镜、认墨没落成。断棍、裂镜、脏签歪在阶上。墨台湿屑未干，涂改朱迹仍从墨缝里透出。正视压在，涂改可见；正视未成认——半钉的影，已经贴到框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