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名已经挂了。挂了，还能不能活？」中间人坐在窄席「来谈」位上，问句先落地，香炷才亮到半寸。皂角味压过蜡腥，席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挪了一下。
他袖口干净，不挂牙铃，也不夹旧章，目光越过盐箱青封，只盯席心那一小块空。石印还钉在门外青石上，号令空框歪靠印边，三处烟线仍亮半寸，可今夜场子被席抢走——没人再拱函，也没人再催并打。窄席铺在门槛内侧半步，席角压着两块砖，砖缝里昨夜断绳还凉着；席面「来谈」二字被香灰烫得发毛，像一张刚揭开的嘴。江赤跪坐席沿内侧，膝盖抵着席缘麻边，闻皂角混着香灰，心里只算一笔：问可以接，答不许卖；卖半个「能」字，猎口就会被写成让步。田秋生不坐，空帖拍上灶边矮案，案面麸灰跳起：「先交猎权！权不交，活字就是空的——苍岚归猎侧，活才有底！」承望坐他对面，护册的手不松，另一只手直接掐住香炷中段，烟灰烫指也不松：「半炷。半炷只听。听完灭，权不许交出去。」沈砺炭杆横在席与案之间：「谈可以开，权不许落席。」苏砚舟勒着辅袋口，低声钉一句：「别把问活写成降口。」阿禾刀背贴田肋，半救人堵在门扇根。仓侧没人接话。接了，就怕被抄成「门里已答活」。江赤余光扫过中间人膝前那点空：空着，也是外头最爱填的墨。他甚至把肩骨再沉半寸，把答字挡在喉咙里，不让外头先听见半个「能」。
外头差役嗓子贴木灌进来：「答活即让！答一句，地方口就算松过半！」印差叠声：「听清能活，供按活改；听清交权，令按权收！」联军耳朵贴着门槛，专等半个「能」字。有人把空粮袋口朝席晃，「免」字跟着香灰抖；另有人想把交割板角塞进席缝，被沈砺杆尾一点拨开。商会跑腿还把半袋麸皮拍在阶沿，麸屑滚到席边，专做「粮路已备」的样子。江赤靴尖把麸屑碾回缝外，偏肩不接那板。中间派问活是尺，不是拿来换猎权的投名状。铜棍刚碰他袖口又缩，怕写成「见谈成」。斜巷伤兽闻香喘矮；学院白纸角被席影压住。远旗撕响半寸，旗杆不敢抢——席上那句问，比锤响更沉。验样槽浅纹壳还歪在原处，外头今夜不催入槽，专催席上先开口。阿禾低声问还堵不堵，江赤只回：「堵权。」苏砚舟盯着板心空框：「框一黑就不是谈，是交权。」承望指节在香炷上又紧半分，像把「只听」两字按进灰里。炉火只照到席心那点空，不照膝骨；江赤把呼吸压平，不让半声「能」漏出去。空盘昨夜留下的麸痕还在阶上，没人敢再拿来换见壳。
中间人把掌心平按席沿，把问句再说慢些：「敌名下，还能不能活？答一句。答了，粮路能松；不答，外头只认死敌。」他说话时不看田，也不看承望，只看江赤——像专等仓里出一个能代表全场的嘴。田秋生空帖甩白，拍案再响：「答也得先交猎权！不交，谈就是骗跪！」他要绕席去够中间人袖口，像要把「交」字按进对方掌心。承望反拧他后领，肘骨卡腕，同时把香炷掐短一截：「半炷只听！交权就是自请开闸！」沈砺杆尾只卡交势，不让刀落席面。阿禾抬刀背又按下——真交了，外头能写「门里自献猎口」。苏砚舟按住疤肘乱指：「抢交比撕函更脏。」江赤虎口扣死田肘，把人拽回案侧。香烟细得像针。外头立刻改口喊「门里开谈了」，牙人铃舌敲交割板边，想把「开」敲成旁证。周管账缩廊深处，价牌末屑都不亮。甲丙空盏轻碰又哑：谈再响，也不许拿俘虏交猎权。江赤盯着席心：谈开是活路，也是坑——外头专等把「听」写成「交」。田腕还在挣，空帖尖蹭过席沿，留下一道浅白。他抬脚把案角拖进来的半截麻绳踢回缝外，不让门外绳继续当「门里已交」的证据。半救人肩又顶紧半分，门扇根吱一声，像把「交」字顶回去。
半炷烧过一半，中间人不再逼口头全答，改从袖里抽出三张薄纸，分推到江赤、承望、田秋生面前。纸面不写降，只写同一句：「敌名下可活——本人听讫。」他指尖点纸角：「不求你们盖印。三人各点一下头，点头即听讫，听讫即活口可报。报出去，粮路能松一寸。」田帖尖立刻朝自己那张纸扎下去：「我点！点完交猎权——」承望册脊横扫，把他那张纸拨进炉灰：「点头也是交口！半炷未尽，只许听，不许点。」纸边焦起来，焦味混进香腥。沈砺杆尾压住江赤面前那张，不让风掀到膝上。苏砚舟伸手把承望面前的纸折角朝下：「别报听讫。一报就有自请收编。」印差在缝外骂「拒点即双挂」，双挂声里夹着「点一头盟就成」。另有人捧出半页空白名条，名条栏空着「听讫人」三字，专等仓里落一个名字；江赤袖口一拨，名条蹭到砖缝，墨线糊了。江赤膝骨钉死席缘，不碰纸，也不让纸角沾袖——碰一寸，也能被抄成「见点」。旁支有人劝「先点半个换口气」，被沈砺杆尾点回去：点半个，活口就会被写成「已让」。田还想把灰里那张纸抠回来塞进交割框，阿禾刀背一横挡住。单塞，也是交芽。江赤把炭笔折回袖口，腕骨里却还卡着四个字：谈开拒交。
中间人见点头不成，又变一招：把一只薄木筹推到席心，筹面写「半活」：「半活也行。半活换半权——猎口松一寸，粮过一寸。苍岚若触筹，就算半边认。」田帖角朝筹偏，眼热得发红。承望肘骨再挡：「碰筹就是交半。」苏砚舟按册脊：「别自报半权。」江赤反拧田腕，把那半寸「碰」掐回去。外头有人举升格空行对准席心，专等活字出声；承望用册脊挡住视线。牙人铃舌又敲交割板。香灰落在席沿，烫出一点浅褐。江赤把门扇根用靴跟压死，不让第二根香递进来搅场。框唇半盟要价轻磕一声，像提醒价还在——人若先把猎权送出去，价也得改成中间债。门框三楔咬得更死：区可以亮，谈不许兑成权。内账影袋口白边一闪又缩。花墨点退听人咬紧空袋，谁也不愿当「见交」证人。田帖尖再捅筹面，沈砺杆尾先到，帖尖只沾香灰，进不了筹眼。承望低喝：「半炷还在！谁交谁脏！」江赤听得明白：脏的不是「能活」，是把「能活」焊成交权令。盐箱上函匣盖沿仍勒着铁环，昨夜拒拆还挂着，像在提醒今夜也不能把席谈兑成降。他甚至把肩骨再沉半寸，让膝与席心之间多留一指空，不给外头留「门里已坐实」的拓影。半活筹在席心轻轻一颤，像专等谁先伸手；江赤不伸。
苍岚一直伏在席下，到这时才露出半肩，牙不亮。兽瞳先锁中间人按筹的手指，再锁田要递权的腕骨，最后扫交割板空框。差役想趁乱把「已交猎」空签往门环朱红上盖，肩岚一横，锤手僵住，印泥只溅到石阶，砸不进环。稀围错开半步，有人甩袖怕沾「见交」。有人想把薄木筹塞进狼爪缝，立刻被人拽开——塞狼脏，塞权更脏。江赤听框木吱紧：外头要的不是把谈晾干，是逼门里把问活兑成交权第一笔。活口一旦写成旁证，开战、清仓、开闸都能顺着席沿往里钻。苍岚隔席闻潮木与香腥，停半息，瞳光扫过三人面前那些「听讫」薄纸——纸在炉灰里的已焦边，纸在席上的未被点。她不咬人，也不扑门，只把前爪按在席心木筹上，筹面「半活」被爪垫压歪，半权兑路当场断一截。狼肩再顶半寸，把田伸向筹面的空帖尖顶回去。田帖尖对上兽瞳，缩回袖口。权没交，仓也没写成已让。江赤肩骨缓半分，腕骨里还卡着「拒交」。联军里有人想重搁第二块交割板，狼肩一横，板角滚进炉灰。承望趁势把香炷再掐短半分——掐短不是灭谈，是钉死「半炷只听」。
香炷烧到末寸时，中间人忽然自己起身，把还没点过的两张薄纸收回袖里，袖口仍干净，像从来没递过。他不砸门，也不喊锤，只朝槛外抬了抬下巴：「半炷将尽。尽了，我带『未答』回去——未答，也可写成死敌。」席心木筹还歪着，「半活」糊了一半；交割板仍在阶上晾着，框心空，印泥未盖。田退回阴角，空帖被汗浸软——若刚才点了头又交了权，粮或许晃一下，开闸却会先焊死。苏砚舟按死册角。沈砺杆尾虚挡田膝前，专堵再递权的空。江赤指腹抹过席缘麻边，确认自己膝没越过席心。承望血丝还黏在香灰上，却仍把那截香掐到只剩黑头。辅袋口又瘪半指，白空仍干，帖上无墨。俘虏深处灯芯跳一下又灭。外头耳朵贴缝，等仓里先松「交」；仓里没松。险应哨指尖碰到闸环销，立刻缩回。三楔仍钉在门框里，沟、坞、口各归各位，像提醒区可以亮、席谈却不许兑成权。江赤扣着田腕，松到能喘，低声只给自己听：谈开了，权不能落。半炷的烟散尽时，席上那句问还悬着，却再也没人肯用猎权去兑。
谈开着，权没交。香黑头在承望指间熄透，青烟散尽，半炷时限到此为止。中间人跨出槛外半步时，远营才把一方窄价牌抬到石阶边，牌心空着「要价」二字位。差役指节敲门槛石，一下一下，像在数下一价该谁喊。牙人嘴里「半活换半权」还没停，交割板却不收。苍岚仍伏席沿，牙不亮，爪按住歪筹不放。江赤听席布轻轻一颤：函没拆成盟，来谈也没兑成权，压却留下了。城里被写成可谈口，却还没被焊成交权令。若要价真落到槛外，价口就会先开；今夜能守住的，只剩半炷已尽、权未交、点头未落。门楣空牌轻晃。袋口「免」字仍敞，下一笔不再是谈，而是价。承望掌根按灭香灰，血丝未干。田指间香灰没抖净，也不敢再抢。江赤扣紧门扇，目光在席心空位停半息，确认问活还晾着、拒交还挂着。窄席还在，人却已撤半步；要价的影已经贴到窄牌角上，牌角沾着半点香灰。他不再看那牌，只听席下苍岚呼吸平稳；谈已开，权未交，无人把猎口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