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巷里先响的不是唤名，是三块牌挂在同一根湿麻绳上，撞门木。绳一颤，门栓跟着轻颤。
「养」牌、「猎」牌、昨夜那面「出声即认」铜牌，被牙人拧成一串，绳结勒进侧门上沿旧钉眼，叮叮两记专往门栓里钻。差役跟着把铜楔再夯半寸，锈粉溅进石阶乱灰，溅进昨夜血签干印，像要把闸口、嗓子、脚边三把尺焊成一把锤。湿墨新条贴在三牌背后，墨还渗：「不选——即默定猎！默定可报！」稀围空袋口刚比「默」字半笔又收回；学院白纸角被绳振掀响；禁猎焦边麸堆仍压石阶角。焊街与清名册的气味还挂主门槛外，侧门这边却专拿「并」当锤——牌能一起挂，默也能一起定。江赤掌心刚碰到栓尾，木纹里那串余振已经过来：今夜不主推再划灰线，也不主推再单敲一个名，专逼门里先把「不选」兑成「默」。他甚至听见外头有人压声对差役说「三尺并报，省得他们拆开躲」，话音刚落又被铜棍砸楔的响盖住。
伤兽笼仍停在阶下，铁环轻颤，左笼薄岚跟着绳响跳半拍。笼外苍岚停在石墙根，肩岚明灭，却不先看某一块牌心——她盯着那根湿麻绳，像在量今夜这尺是「分」还是「并」。炉沿砖缝里「争路拒」还潮着，碓门槛「出声拒」还温着，销孔盐砖棱「开闸拒」还糊着，可这三行旧字挡不住外头把三尺拧成一股。半袋辅贴潮墙又瘪一截，袋口麸屑掉进地缝，像故意催人；江赤却先听绳结勒钉那一声，再听铜楔入木有没有把活销再扯宽一线。阿禾喉结滚了一下，想问「默定是什么」，被江赤眼神按住。沈砺炭杆已经横在门扇内沿，苏砚舟扣住疤肘坏指，跳里多出一截细。门缝灌进墨腥，像有人把「默」字直接抹进鼻腔。仓深处甲丙空盏轻轻一碰，谁也没敢把自己挪近门缝半寸。
田秋生从盐箱后窜到门边，空帖边角搓得发白，嗓子却压着：「默定猎——我就隔缝喊一句！喊了，辅能兑，边也算踩过！」嘴刚凑近缝，外头铜牌叮的一声正撞上他鼻尖那侧木板。沈砺炭杆横拦他牙关前半寸：「默也是选。选了，外头就有仓侧的边。」苏砚舟反手扣住他空帖，把帖角往回拽：「脏默先落，印胚先烂。烂了，三牌一起进账。」田腕疼仍顶：「三牌都挂了！楔都夯了！杀够了吗——」阿禾侧身挡死门缝一线，刀背只压他腕骨，半声「默」闷在齿间。半救人把试点板往里一顶，外头想借「见凑缝」扯销的力落空。江赤不拖人回盐箱，只伸手捂住他下唇半拍，低声钉死：「今日不默定。默了，拒也会写成请猎。」田喘着，空帖边角在门木上蹭白一道，像要把「默」字刮穿，却终究没把那一句送出石阶。绳结勒钉的余振还在木纹里，烫不进他闭嘴后的那口气。
承望没去拨灰，也没描字。他踩上灶台半级，从檐缝往外捅干麸，想糊死挂牌那几枚旧钉眼，让绳结自己滑脱：「我不认猎。我只弄掉牌——牌掉了，他们凭什么报默定？」麸末刚出檐一线，外头立刻起哄：「麸来了！仓侧自请弄牌！」江赤扣住他踝骨往下拽：「你一糊，外头就写成仓里先动手。动了手，养猎声三样一起成罪。」沈砺炭杆点了点檐木：「巷里挂。门里不弄。」廊角周管账把价牌搓成末，「见糊」两个字咽回砖缝。白空仍空；匣角帖无墨。险应哨肩顶主门栓，钥齿在袖底一碰，叛徒芽仍未坐实。江赤把承望按回炉边：「弄牌也是出尺。你一露头，并压就有了仓里的手。」承望指节蹭着灶台沿，再没往上踩。阿禾擦掉他腕上麸末，弹进堆里，谁也不许拿这点麸去兑「见弄牌」。檐缝外绳影晃了一下，又沉回钉眼。
绳上的三牌不肯歇。牙人狠扯湿麻，牌面齐齐砸门，叮声叠成一片乱锣：「不选就是默！默了就是猎！再不出声，今晚按默定报！」差役铜棍砸在铜楔尾上两记，活销与木栓同震，锈粉再落。稀围里有人喊「默定兑辅」，又有人喊「见拒默可议」，专把两边嗓门灌进缝。疤肘坏指跳得发狠，苏砚舟只按腕骨，不让「默」漏出齿缝。内账影死咬空袋口；花墨点应名人把「应」字吞回肚里。田又想往缝里送气，江赤一把扯他后退半步，掌心按在他胸口：「今日不认默。认了，拒选也变请定。」沈砺炭杆只点湿麻绳结，不碰牌面：「绳是外头拧的。默不能门里先认。」苏砚舟盯着活销缝里那星锈粉：「接绳就成对报。先定更脏。」炉灰里半袋辅又轻颤一下，像跟人催价；江赤却先数门栓震了几下，再看谁的脚尖已经挪向石阶。他扫过炉边：谁的唇在动，谁的膝盖在颤——今夜谁先把「默」送出去，谁先把三尺并成仓侧的印。
苍岚这才抬步。她不进石阶，也不盯某一块牌心，绕到侧门上沿外侧，肩头猛撞绳结；钉眼松了半寸，三牌哗啦砸进石阶乱灰，铜面磕出一串钝响。伤兽铁环乱响两拍，薄岚跟着跳。牙人骂着要重挂，手抬半寸又僵住——狼肩岚一亮，稀围退了半圈。差役把「见拒默定可议」怼到门缝晃，墨腥灌进来，可没人敢当着兽瞳立刻把绳勒死。有人想捧落牌做旁证，袖口刚沾灰又甩干净。内账影在廊角把袋口咬得更死，生怕自己被拖去「见撞」。门缝炉火一线，照见她肩岚明灭，也照见石阶上三块牌翻仰的铜背。江赤听着牌落石的声音，心里更清楚：外头要的不是真选，是门里把「不选」认成「默」；默一认，开闸、出声、选边就能从三块牌并进同一本账。
落字的地方也换了。江赤不碰门槛，不污油边，不掀炉沿，蹲到门栓内侧，拇指抠开栓尾旧毛刺，炭笔按进潮木纹，六个字挤进去：「并拒·默未定。」字朝握栓的手心——谁要松栓应外头，先摸到它。阿禾嗓子发紧：「写在栓上……他们摸不着怎么办？」江赤把炭笔折短塞回袖里：「让他们摸绳。摸不到掌心里的，才算没认。」沈砺用炭杆尾在栓外木上轻轻一顿，不敲灰：「外面并。里面不答。」苏砚舟把疤肘好指按回空袋：「主没认。默别定。」半救人改用膝顶住下框，肩让开一线，专防外头拿「见堵栓」当由头加楔；阿禾捏起渗出栓外的半星炭末，直接弹进门内侧灰里，不留刀背刮痕给人抄。苍岚隔着门缝嗅到潮木炭腥，兽瞳只停半息，随即又转回石阶上翻仰的铜背——像先认「并」已被撞散，再认门里还没松口。田盯着栓尾，旧火窜白：「藏在栓里写？辅呢？一句都不给？」江赤头也不抬：「这是拒。不是饭。饭另算。」栓尾潮缝一合，门里「待默」的躁意顿了半拍——三尺还能并到绳上，默先得过这截木。
外头先闻到炭腥，随即换了法子。牙人不再喊「藏字」，改从袖里抽出一截短铜尺，尺面刻着「默即猎」，顺着门缝往里探，专往江赤握栓的手指上蹭：「摸到了？摸到就算默认！默定可报！」差役把落在灰里的三牌踢成一排，铜面朝门，像摆出「并」字的尸。活销被铜尺一蹭，又震出半星锈粉。伤兽笼被抬起两寸又放下，铁环故意磕石——笼未贴门，苍岚只低头嗅那截探进的铜尺，齿尖一磕，尺尖歪了，稀围又散半拍。江赤反手把栓尾摁死，掌心正好压在「并拒」上：「今日不默定。」沈砺炭杆横扫，把铜尺尖拨出缝外；门外有人骂「门里刮尺」。散牌没人捡——捡了就成「仓侧想收默据」。验样槽铜锁远响一声，壳未离位。对照两粒仍钉板沿，兑不来一句真默。主门槛外焊街钉影还在，清名册角仍塞着缝，可今晚没人拿那些旧债来兑这一声「默」。江赤指节发麻，心里只剩一句：尺可以探，默不能先定，闸也不能先开。
半默的争从这里才起。田盯着石阶上那排铜面，喉结滚了两滚，忽然压声问：「那我不喊『猎』——只点一下头？外头看见门缝里有人点头，算不算半默？半默换半袋，行不行？」沈砺用炭杆在地上画了个圈，又把圈一脚抹掉：「点头也是定。定了，仓侧就有默。」苏砚舟把疤肘坏指按回袖里，声音更冷：「头一低，账先脏。」险应哨把主门栓再顶死一寸；甲丙空盏互撞一声，谁也不肯去做「见点头」的证人。花墨点应名人把空袋口咬得更紧。江赤忽然清楚：今夜若允一个点头，明日「不选即默定」就会从缝里走进簿，辅债也会被写成请猎旁证。他只回一句：「半默也不许。辅另算。」田腕一紧，像还想争，阿禾刀背又压回他肘弯；那半个将倾的「默」重新闷回齿间。炉边炭屑落进砖缝，发出很轻的一声。沈砺炭杆点了点栓尾，又点了点门外铜尺歪尖：「并可以来。默不许先定。」
门里这会儿不像吵完，倒像被那截铜尺刮过一层皮。握栓的人都能摸到「默未定」硌掌心——谁想松一线，谁先疼一下。田退回盐箱，空帖堵喉，到底没点那一下头；连「默」字的口型也咽干净，只剩帖角在灰里歪着。沈砺把炭杆靠回炉边，不扫灰。苏砚舟盯着疤肘指跳，生怕再跳一下被人写成「应默」。验样槽那边壳未离位，对照两粒仍钉着，可兑不出一声「默」；白空那格空着，匣角帖也干着。主门槛外焊街钉影与清名册角还在余光里晃，今晚却没人敢拿并绳去碰那半笔「入」。半袋辅在死角轻颤，江赤只当没听见。旧拒还糊在油边、盐砖、碓坎、炉沿各处，今夜多出来的是栓尾那截暗缝——三尺能并到门上，默却不许从掌心兑出去。疤肘坏指又跳半拍，被苏砚舟按回去。铜锁远响一声，像故意提醒：壳还在槽里，默也还在门里。
斜巷暂时静了一阵。三牌仍摊在石阶上，铜腥散着，没人敢立刻重新穿绳；铜楔卡着那线缝，锤停在半空，像还在等门里谁先出一声「默」。伤兽喘得浅，狼影停在墙根，肩岚明灭，爪尖却不踏进石阶半寸。江赤掌心贴着门栓，余振退得慢，指腹一遍遍蹭过那六个字的毛边。默没认，绳却已经把三尺砸进骨头。歪铜尺被外头捡回去时蹭过石阶，发出一声短而尖的金属响，随即又停住。他扣死栓尾，听那脚步挪近半寸又退：下一记，多半还冲着这条没默完的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