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差役先翻牌。牌面两行新墨还湿，上「未定可猎」，下「影近可报」，墨腥随着牌骨磕石一下一下往侧门缝里送。阿禾从门缝看见那牌，嗓子发干：「他们换由头了——影近也要开闸！」江赤没去摸门框上「先看·未定」那截钉脚，也没去数石阶边药饵袋绳还潮不潮，只把掌心按死侧门栓，听外头把「未定」往「可猎」里推。昨夜改尺朱条还挂在旧钉边，墨色未干透，今夜却另翻一张牌，专拿狼影当楔子。沈砺炭杆在石沿顿一声：「牌是牌。闸是闸。」苏砚舟把疤肘按回盐箱更深，坏指跳得发紧，跳里掺着一股比昨夜药腥更干净的冷——那口远息贴过笼边之后，今夜像贴着牌面往肺里钻。半救人肘仍死抵试点板；三截白空干着，匣角帖无墨，炉盖钉脚咬着木纹。江赤靴底碾过门里旧灰，热气扑脸，才把目光交给斜巷。主门槛外焊街与清名册的气味还悬着，侧门这边却专拿「影近」当刃。
斜巷两架兽笼仍靠石墙。左笼伤兽喘浅，肩上薄岚比昨夜亮一寸；右笼空格断须被风掀起又落，毛尖干血发暗。笼脚泥印还在，铁环一下一下蹭石，像催人做决断。牙人今夜不托药饵，短刀平搁在笼顶绳结上，刀尖对着销孔：「未定也行。影近了——」下巴朝巷尾一甩，「我就当你们默许。松销，猎成当场兑；不松，抗闸可报。」稀围有人把空袋口对准左笼比划「开」字，江赤把门栓再顶紧半分。阿禾袖里干麸搓热，始终不撒——一糊牌面，外头就爱说仓里先慌。内账影用干麸压边，专堵「待开」露色；学院白纸角被那股干净冷掀得啪响。疤肘坏指又跳，苏砚舟按腕，低声只一句：「别应开。」江赤盯着湿墨两行，心里更冷：昨夜逼的是改尺定稿，今夜逼的是借影近把闸撬开。邻街焊钉帽还竖着黑影，尺刃却已挪到牌面与刀尖之间。
巷尾石墙拐角先动。不是昨夜一闪即收的假形，是一步一步贴墙根走出来的狼——肩高过笼沿半寸，毛色苍灰，岚纹在肩背明灭，像有人把雨后石光缝进毛里。爪落砖缝几乎无声，只有铁环被伤兽带得乱响一拍，随即又静，喘声浅得像在应。牙人刀尖一抖；稀围起哄卡在喉间，有人下意识收了空袋口。阿禾嗓子发紧：「真狼。停在笼边。」江赤人仍在门里半步，靴尖不踩笼脚泥，目光却钉死那道岚纹：干净，硬，不躲人，也不先扑。狼在左笼外约一尺处停住，鼻尖微动，并不看牙人的刀，只看伤兽肩上那层薄岚。笼里那头低阶伤兽把伤肩朝它偏了偏，像把伤口亮给同类验，又像在讨一口干净息。沈砺炭杆点石沿：「影能近到这儿。闸仍不许开。」苏砚舟递得更短：「纹能看。屑不能刮。狼不能先砍。」田在门里喘着，拳骨发白：「贴成这样还不下手？辅再瘪，人先死！」沈砺头也不回：「贴笼是一笔。开闸是另一笔。两笔今晚不许兑。」半袋辅在碓房潮着墙，像在催账；江赤拇指离栓一指宽，把账拆开：牌能翻，刀能搁，可一旦把狼形写成「默许开闸」，或把刀先递出去，仓里就会被写成请猎。他声压得很低：「影近不是开闸。今日不松销。」
牙人见狼不退，立刻改口双猎：「一头伤的，一头活的——两份晶屑！仓侧不松，我自己撬！」刀尖去挑盐砖碎棱卡死的销孔，锈粉簌簌落进泥缝。差役牌面再翻：「影近可报。见撬可议。见猎也可议。」半救人掌缘死抵笼门边框；阿禾刀背横磕牙人腕骨，短刀磕歪，刀尖在铁上刮出一道白印。江赤袖口拦住再撬的第二指：「销能晃。闸不许开。」外头补绳把笼环勒紧，伤兽肩皮又被门扇刮白一道，血味淡淡扬起。狼却不退，反把鼻尖轻轻点过笼缝——薄岚顺着伤口边走，脏光里竟闪出一瞬干净，像有什么旧息在血里被叫醒。稀围有人喊「双开双兑」，空袋口对准狼肩乱比。苏砚舟靴尖拨松拴绳半分，框上「先看·未定」仍在，可「影近可报」已经贴着皮。江赤听清外头「近了就算开闸」，把门栓再按紧，不许开闸跟清名搅成一把尺。石阶上短香灰烫出焦痕，外头偏不擦，专留「见焦」给下一轮报。
狼抬眼，第一次正对上门缝里的人。兽瞳半阖，里面没有讨好，也没有驯服，只有一种被猎久了仍不肯低头的冷。江赤肩头沉了沉，没退，也没出石阶。苏砚舟忽然吸住一口气，好指在空袋口顿住：「岚纹。苍狼种。」不是猜——纹路走肩不走腹，息净不腥，跟牙人袖里泥腥根本不是一路货。他指节在袋口轻敲两下，像把旧谱里的种名敲实：「这种狼，肩岚能喂伤息。牙行爱报『可猎晶源』，学院远条爱写『未核异种』。两边都急着定它，却不肯给人一个能站的名。」沈砺炭杆点狼、不点刀：「种能认。主不许先认。」田喉结滚动：「认种能当饭？晶屑呢？」外头牙人已经举刀要砍狼肩：「认了也是兽！兽就能猎——」阿禾刀背磕开刀尖，火星迸进泥缝；半救人死抵笼门，不让门扇再荡。伤兽对着狼轻轻喘了一声，薄岚与岚纹对上半拍，像两笔旧账在夜里短暂合页。江赤看着那双兽瞳，把「种」与「主」拆开：种可以进门里的账，主不能今晚就兑成结盟，更不能拿去给开闸牌做旁证。
他没再等外头下一记刀。炉边抽出一截干净麻纸，炭笔顿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岚纹苍狼」四个字，落纸时却只写两个：「苍岚。」不是封号，不是契约，只是把一个能被门里记住的名字钉住，免得外头继续拿「影」和「兽」来翻牌。纸边被炉火烘得微卷，炭灰落下一星，他用拇指抹平，不许这名字写得像随口戏称。阿禾嗓子发紧：「这名……从哪来？」江赤：「种已认。名落门里。今日不认主。」沈砺炭杆点新字：「名归尺。尺不外兑。」苏砚舟把疤肘好指按回空袋：「名能落。屑仍不能刮。狼也不能先砍。」阿禾把纸角楔进侧门框凹槽，钉脚吃木半分，压在「先看·未定」旁；半救人抹平毛刺，不让外头借「见撕」做文章。狼耳尖动了一下。不是驯，也不是谢，像把「苍岚」这两个音在风里过了一遍，记下谁敢在门里落名、又敢把「主」字按死。田盯着那两个字，旧火在眼里窜：「你给兽起名？起了名还不许杀——那辅从哪来？」江赤头也不抬：「名是尺。刀是另一把尺。今晚只落名，不开闸。」
田秋生今夜不抽铁签，也不再只盯伤兽肩。他从盐箱后拖出半截旧猎叉，叉齿挂着干血，直扑侧门，叉尖对准狼肩方向：「名都落了！我叉它！叉成了，晶屑兑辅——他们开不开闸都晚了！」叉尖刚过石阶沿，沈砺炭杆横打叉杆，旧叉弹回碓房门槛：「叉过石阶，就是你先开闸。」苏砚舟扣住他腕：「脏叉先落，印胚先烂。烂了，名也救不了灶。」江赤膝顶他小腿，把人顶回盐箱死角：「今日不叉狼，也不抽销。叉了，具名也会被写成请猎。」田腕骨发疼，仍不肯松：「不叉，辅呢？帖呢？杀够了吗——」阿禾刀背压住他喉前那口气，只剩半声闷在齿间。险应哨肩顶主门栓；内账影抹净石阶新落的麸星。半救人用肘把旧叉踢进麸堆，叉齿磕出一小片干血屑。田喘着靠盐箱，空帖堵在喉间，到底没把叉再递出去——递出去，外头就能把「补叉」写成「仓侧请开闸」。半袋辅又瘪一截，潮麸贴墙，江赤不接那一锤。
承望这回不碰麸，也不拖笼。他蹲到侧门内侧，双手去扳门栓下沿活销，想把门扇再开半寸：「我不下手。让它进来——进来了，他们还怎么双猎？」活销刚松一线，门缝里漏出半寸炉火，狼耳尖又动，牙人立刻笑出声：「收了！定了！」江赤按住承望腕：「门开半寸，外头就写成仓侧收兽。收了，养也成罪，猎也成罪。」沈砺炭杆顶住门扇外沿：「巷里看。门里不收。」周管账在廊角把价牌搓成末屑，「见收」两字咽回砖缝。试点板白空仍空；匣角帖无墨。江赤把承望肩按回炉边：「让进也是出尺。你一露面，开闸就有了仓里的手。」承望袖口拧紧又松开，指节蹭着门木，一步也没探出石阶。炉火一线照他半边脸。他盯着框上新钉的「苍岚」，把「我养」咬碎咽回去。阿禾抹掉他指上木屑，弹进麸堆，谁也不许拿去兑「见收」。
狼听见名、又见门里死死按住「收」与「叉」，退了半步，仍停在斜巷石墙根。岚纹敛回肩毛深处，只留一点冷光，像把账记下，却不急着兑。它末了才看一眼牙人搁在笼顶的短刀，目光淡得像看一块锈铁，随即把肩一偏，把自己和伤兽之间的那尺空让得更清楚——不是护，也不是弃，只是不让人拿「贴笼」继续写成「已收」。牙人骂了半句，短刀却不敢再送——狼一退，稀围起哄也散了半拍；差役牌面还亮着「影近可报」，可没人敢当着那双兽瞳把销全撬开。验样槽铜锁远响一声，壳未离位。对照两粒还钉着板沿；半袋辅在死角轻颤，替不了人开闸；匣角那帖依旧空白。主门槛外焊钉与清名册的气味还悬着。花墨仍咬空袋；假硬影再往麸堆退半步。江赤盯着卡死的销孔，只在心里钉一句：名可以落，闸不能先开。
斜巷铁环还蹭着石，左笼伤兽还喘，笼外狼影还在。侧门框上「苍岚」新钉旁「先看·未定」仍在，白空一格未进。江赤把门栓咬死。外头又有人把开闸牌贴着缝晃，纸响一下一下，像催下一轮再借影近逼松销。今日仓里落了名，没让刀先落进肩纹，也没让门开半寸把狼收成「仓侧之兽」，开闸就还停在牌上——可名已经钉在门框，狼也已经看见谁写了它。半袋辅还在瘪；焊街未认、清名未入的债仍挂在主门槛外；改尺朱条的余墨还挂在旧钉边，却压不住这两个新字。炉火只剩一线。风再紧一分，伤兽肩上薄岚与巷里那点冷光对上；气味贴着笼环进来，比具名之前更清楚。江赤没有追出去喊主，只把门栓再楔紧半分，听铁环余响，等外头下一记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