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泥里先响一声闷钉。
江赤抬眼时，裴镇海的军符铜钉已经钉进滩脚。公文腔还挂在水面半截，三艘小艇已经离岸——桨叶拍潮，专往昨夜里咬回的那半段坡泥刮。艇头裹湿布，布下露出矛齿。第一艘擦浅沙，泥花溅上坡坎，黑油味混潮苦，溅成一串湿点。钉尾那一声闷响还在耳里回，像把「半坡咬回」四个字从水面刮走。滩风一斜，湿布角啪地贴上矛齿，又被下一桨掀开，露出半截锈钉。
小艇抢滩。
江赤没喊前顶，先喊让半：「半滩让。刺先下。」旧部两人拖着削尖的湿木刺冲到滩唇，刺尖朝艇、背朝坡，交错楔进浅沙，围成一道矮篱。篱不封死整条潮线，只卡住艇头能擦到的那半肩——半滩空着诱人贴，半滩钉死卡人齐。沈砺杆尾点刺脚：「艇可蹭。人别齐。」有人喘「这不就是退」，他拨开那人靴尖：「退是弃坡。让是卡艇。」刺篱立稳时，第一艘已经贴到半臂远，艇底擦沙发出细响，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刺尖沾上黑油泥，一排湿光，像把「可再顶」的口子先焊死半截。旧部第三人把绳头绕在刺根上，绳一紧，刺篱就不容易被艇头顶歪。
第二艘偏半桨往盾缝里钻，第三艘故意慢一拍，像等人先乱再跟。陆盾后压嗓催「顶回去」，催声贴水面碎开。门里肩线晃了一下，麻三副手哨绳勒回肩位——勒的是人，不是渡口。苍岚伏在坡肩新泥上，盯着艇底擦沙的白痕，短鸣一声，没扑。扑过油囊那一次够了；再扑下滩，就变成给人领路。有人想把临牌匣里的「守心」后头加「砸艇」二字，江赤按住匣盖：「砸艇没开。别先写脏。」炭尖在袖口蹭掉。
田秋生踩到刺篱边，抄起半截断桩当杵。断桩上还带着昨夜里崩坡的泥，泥一干就裂，裂口朝艇头。
「让什么半滩！砸！砸穿底，人就回不去——」邻哨两人矛杆抬高，像要把抢滩听成全咬令。承望袖口潮香余烬弹在断桩根上，火星灭掉：「砸艇是硬翻。硬翻，半坡先脏。」田肘撞他：「艇都贴上来了还让——」江赤按住田腕骨：「急令可见。滩别硬砸。」田腕筋跳：「听见钉没有？」江赤下巴点对岸铜钉：「钉是急。急停在滩唇。跟矛过刺，半坡就变送。」刃仍在鞘。沈砺靴跟碾断沫外一道朱印——碾的是「可砸」记号，不是人。刺篱外的半滩空着，空着的沙面上已经有两道艇底白痕；白痕看着像路，踩过去就成送。
苏砚舟炭尖只落两处：「急令。」「抢滩。」
想加「砸」字，江赤靴边挡住页角。有人想在旁行补「捷」，他自己先把炭尖抬开——捷字一落，外头就敢拿渡口来讨账。半救人拧干渗血布角，水只滴在刺脚，润卡不润砸。中间人隔水甩来泥拓，拓心专摘「抢滩」二字，旁注「砸＝可报出」；沈砺杆头一磕，拓片进潮。阿禾伸竿把窄签拨进浅槽——签上「抢滩可砸艇」，潮一浸，墨就开。开就够；拿开墨去兑过滩，才把刚咬回的泥焊成渡口债。旁支抄手气味在闸外晃了一下空麸袋，像要把「砸」听成通麸价；门里没人接。
第一艘艇底真正咬进浅沙。
人从艇沿翻下，矛齿先上岸，靴一落地就往坡坎冲。刺篱卡住艇头，龙骨卡在两根刺尖之间，桨叶空拍两下，后排人挤在艇里起不来——起不来才好，齐不起来就砸不成排。艇上有人探出短刃，想割断刺尖；沈砺杆尾点刃背：「割刺是近滩。近滩，护坡先脏。」刃缩回。副手哨绳横过最前两人胸口，拽回坎内。旧部补第二捆湿刺进篱缝，把可再顶的口子收半寸。半救人再滴一滴在刺脚，沙更湿，靴更难顺着矛尖往前蹭。刺尖上挂着一小缕艇布，布还冒潮气；江赤让人别撕——撕下来当旗，外头就会把卡写成捷。
裴镇海隔河仍立，铜钉已钉进泥，下巴点向刺篱——点诱，不点屠。他袖口公文腔再矮半寸，像要把「急」焊成「必须过」。赏加半份的价贴水面碎开，专钓跟矛砸艇；印差在堤脚试音，把不砸往软上靠。门里肩线仍齐在坡肩，没齐进滩。江赤听清价码：价越高，越说明抢滩还不够他们用。沟唇有人矛头抬高一指，像要跟价；副手按肩坐回沙袋。远处镇影焦布被风掀高一角，潮腥混焦苦；他只抬眼，脚跟仍钉在新泥上。
田改抢刺捆。
「给我！我领一哨砸艇底——砸完再回！」刺被拽出半尺，承望膝压刺脚：「领哨过刺就是硬砸。」江赤按住田指节：「艇在刺外。人在心位。」田眼眶发红：「艇头都卡死了你们还守？」承望抬下巴，点向重新咬合的盾齿：「齿还没乱完。乱完再谈砸。现在迈出去，踩的是他们收脚的圈。」旁支族兄伸手帮拽，沈砺杆尾点腕骨外侧：「帮拽是卖命。」腕缩，刺绕回篱根。影龛帘角动一下，阿禾沙袋堵住——印在袖，不跟矛出门。帘后短喘是怕，不是退；怕先挂着，印别先交。
第二艘忽然侧过半身。
不是退，是想绕开刺篱，从更浅的沙嘴挤上来。江赤低声：「补刺。补沙嘴。」第三人把刺尖斜楔进沙嘴，艇舷蹭刺，木屑飞起一串，人又挤在舷里起不来。田还想把断桩递过篱，承望按住肩甲：「杵过刺就是砸。」江赤嗓子发干：「脚先挂坡肩。诱价别拿脚兑。」断桩落地，泥点子溅到刺尖上，像给「硬砸」二字盖了个湿印。
潮里漂来一只空桨叶，还挂残布，像故意把门里的眼往艇沿拽。旁支旧卒伸脚要踢，沈砺点住靴面：「踢近滩，半坡就成渡口价。」靴缩回。江赤用湿布角把桨叶拨进水窝，布角烫出潮斑；阿禾换下潮布，塞进沙袋脚——不扔河里，扔了就成过滩样。烫先记着，脚别跟桨下滩。
抢滩矮了一息。
艇头仍卡着，桨叶空拍，人从艇沿退半肩又顶回来。外头骂「刺不算」，有人把湿布往矛齿上捂，捂一下跳一下。江赤听清骂里的空档：空档看着就行，别听成「垮透了，河心任踩」。河心是下一火；这一火只把裴急钉在滩唇。田肩一沉，还想递矛过篱，承望再按半寸。田腕终于松。
他蹲到空桩旁，指节抠进木缝，留下一道白痕：「我认……先不砸。可这艇——」承望接得快：「艇挂外。人挂坡。」江赤把刺尖按实一寸：「裴急看见了。滩还没交。」田冲副手哑声：「人别给艇声拽走。」副手绳再勒一扣——勒肩位，不勒渡口。旁支旧卒递冷水麻布，田擦完塞回桩缝，掌心没往旗杆上抹，也没往砸艇泥板上抹。擦完他抬眼看艇沿，嗓子哑着只丢半句：「急归急。别拿急去兑我的砸。」
伤席外有人把半截矛杆悄悄往滩唇挪半寸，像还想「就探一下」。承望靴尖拦住矛尖：「一下也是砸。」矛尖缩回。江赤没抬头，只把刺尖再按实一指：「急停在滩上。别先写捷。」临牌匣帘角被潮风掀起半寸又落下；有人想趁掀补「砸」字，阿禾掌心按住匣沿，字没落成。
伤席有人喘着问：「艇都贴上来了，算不算急到头了？」
江赤回半句：「令急了。滩还没交。」问声咽回去。袋口车身因抢滩挪了半寸，轮辐挤沙，闷响一声；响先进耳，别当令使。苍岚肩甲下肌肉绷一下又松。有人想抬急壳匣撑口气，阿禾靴尖压匣沿：「壳继续埋。亮了，抢滩就成渡口样。」匣盖仍扣死。半救人再拧一滴，滴在刺脚外一指远——润的是卡，不是送。
廊里有人摸到麻三名边「战死」二字，指节发白，像想拿死人换砸艇勇气。副手按住那只手：「债挂着。别拿债去兑砸。」手缩回。江赤没加判词，只让苏砚舟膝侧多按一个潮点，点心写「急」，不写「捷」。堤外灭火队把湿布捂回铜口，焦角飘过水面；阿禾用竿尖拨进水窝，不给人捡去当跟旗。旁支族兄想把冷水麻布递到刺篱边当「可再顶」的记号，沈砺杆尾点布角：「记号在刺。不在布。」布缩回。
江赤掌根贴砖，听堤外节拍。
抢滩一阵紧、一阵松。松的时候艇头后错半肩，后错的人朝滩唇扬下巴，像在问门里敢不敢跟。门里肩线仍齐，矛头仍低，匣盖仍扣。他摸到田新抠的白痕：砸意还在，急令已经钉在滩外。外头的泥拓碎在潮里，注字糊成黑点；门里要守住的，是刺篱外那半肩没兑成渡的空档。余烟再矮一寸。苍岚短鸣，仍伏着，没越刺。裴脸仍隔河，公文腔挤出半句「已破一半」，后头却是艇底刮沙，不是屠样。刮沙一密，半破就像要结案。江赤把节拍听进牙缝：外头在把「胜」焊进每一个抢滩空档，门里要兑的是卡艇，不是认胜。
陆盾后有人用矛杆敲舷板两下，敲成催跟的短拍。沈砺用靴尖在浅槽里踩出更碎的反拍，把那两下搅乱。乱声进耳就够，跟拍别成。江赤低声对副手：「肩别跟着艇晃。」副手应了一声，绳又勒半扣。
滩唇这边，有人想把湿刺篱拔起来当跳板。承望掌根按死刺脚：「刺是卡。不是桥。」刺不动。江赤看了一眼刺背潮痕，潮痕只到刺脚，没过肩——过肩才叫过滩，这一火不许过。苏砚舟把膝侧「急令」二字用布角按实，按得指节发白。
第三艘艇终于不敢再贴。
艇头在刺外空转半圈，桨叶拍起白沫，人退回舷内。第一艘仍卡着，龙骨卡在两根刺尖之间咯吱一声；第二艘侧在沙嘴，舷板蹭出一道白印。矛齿上岸的人被拽回后，再也没齐成一排——齐不成排，砸就砸不成势。副手只报半句：「半滩。卡死。」田听完，喉结滚一下，终于没再抬杵。旁支旧卒把一块小石子压在刺脚泥印上，石子不亮，只作记。
裴急落成了。
急令钉在对岸泥里，小艇卡在刺尖前。潮腥贴鼻腔转了一圈，靴底仍粘着新泥，没人把脚送进滩唇。沟唇肩线齐着，矛头仍低着。刺篱外半肩空着，空着的是诱，不是送。
隔河那半句仍贴水面。陆盾后又有碎音说「不砸也会被灌空」，没人接成散令。膝侧炭灰未冷，湿刺还楔在滩唇前。远处余烟再矮一寸，自燃铜口塌一截——轮轴若再崩一记，贵族侧翼会不会骂供给，就得另钉一笔。潮腥再送进沟唇，味苦；脚仍停在坡肩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