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风骤然变冷,方才还清晰的店内突然像被一层薄纸糊住,视野里漫开灰蒙蒙的白雾。
等雾气稍稍散开,眼前像是从阴隙里长出来的幻境。铺内没有寻常白日的光亮,只几盏油灯孤零零燃着……
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纸人挤的满满当当,木案上散落着锋利的竹篾、剪刀、浸了朱砂的毛笔,还有半扎好的纸骨架都歪在一旁,竹条缝隙间缠着细碎的纸絮。
高处悬着整套纸嫁衣、纸袍,空荡荡垂落,如同悬着无身的人影。脚下的青砖并不踏实,踩上去隐隐发虚,周遭景物时不时微微扭曲,边缘像被水晕化开……
处处都在提醒,这里本就不属于阳间,是术法编织出来的幻境。
幻境里纸张簌簌的响动骤然停了一瞬。
堂营诸位仙家齐齐敛了气息,周身灵光暗涌,瞬间绷紧心神。常家仙身子微侧,蛇瞳寒意乍起,最先锁定阴影深处;胡仙抬手压住阵势,一声低喝示警,其余仙家各占方位,提防周遭纸煞异动。
满屋子纸人脸上艳俗的胭脂在幽灯下忽明忽暗,空洞眼窝齐齐转向那片阴影,仿佛在等候主人的号令。
木案后方的黑影缓缓动了。
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匠人从堆叠的纸扎人偶之间缓步走出。他一身洗得发灰、沾着纸絮与暗红朱砂渍的粗布长衫,发丝枯白稀落,几缕垂在沟壑纵横的脸颊两侧。
皮肤像风干多年的旧纸,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一双手枯瘦细长,指节突出,指尖还捏着半支蘸了墨的毛笔,指甲缝里嵌着竹篾碎屑。
他走得极慢,脚步落在虚浮的砖地上,竟没有半分脚步声,唯有衣料摩擦纸絮的细碎轻响。
他那双眼睛没有活人该有的神采,浑浊又冰冷,像浸在阴水里许久,淡淡扫过一众仙家,嘴角扯出一抹极浅、僵硬的笑,仿佛也是画上去的。
“诸位远道而来,闯进我这纸扎幻境……倒是稀客稀客啊!”
幽冷的纸灯火苗猛地往下一沉,整间扎纸铺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老匠人停下脚步,站在层层纸人之间,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毛笔的笔杆,笔尖残留的墨汁一滴,慢悠悠落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片发黑的印记。
他脸上那抹僵硬的笑意没有消散,目光缓缓扫过五大仙家,眼底漫开一丝阴恻恻的兴致。
“我本只想借一缕神魂,让那小丫头做我新纸偶的坯子,谁让她害的我师弟魂飞魄散。”老匠人嗓音干涩,像撕扯陈年的草纸,“可你们堂口偏偏也要来横插一脚,再次坏我的好事。”
常司辰向前挪了半寸,鳞甲之下寒意翻涌,蛇瞳冷冽地盯住对方:“师弟?你是说那纹身师?!”
“哈哈哈哈……我们兄弟二人相互依靠,本想逆天改命,做这人间逍遥快活的神仙!偏偏就是你们,哼!”
“以五鬼入纹身,以阴术炼纸煞,拘人神魂,伤阳间生灵,本就犯了规矩。你还不速速散去幻境,收起邪术,尚可留一线余地。”
“规矩?”老匠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满屋纸人跟着一齐轻轻晃动,纸衣簌簌作响,“我守着这扎纸手艺数十载,我便是我自己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