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龙挂了韩冰的电话之后没再找郑耀先。他走了另一条路。第二天上午军统本部副局长办公室来了一封中统重庆站的公函,抬头写的是“呈军统局副局长毛人凤转呈副局长办公室”,事由是“关于编制组借档不还影响中统档案管理规范化的紧急请示”。函件里高占龙换了副嘴脸,不再提“收回核对”那么客气,直接写“军统编制组借出中统函件存根逾一年未还,导致本站档案管理规范化验收无法通过,恳请局领导督促编制组三日内归还,以免影响两系统协作关系”。
这封函绕过了毛人凤直接递到副局长办公室,意思很明白——毛人凤你压着沈之岳的案子不让我拿回材料,我就找你的上级。副局长办公室秘书把函件转给毛人凤的时候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的是“请毛副局长酌情处理,避免系统间摩擦”。
毛人凤把郑耀先叫到办公室,函件往桌上一拍:“高占龙这封信是冲我来的。他不敢跟我正面顶,就去搬我的上司。你打算怎么接?”
郑耀先把函件看了一遍,心里把高占龙的算盘拆明白了。三日期限,归还材料,不然就是“影响两系统协作关系”——高占龙把一桩个人违规调档的事包装成了军统和中统之间的系统矛盾。毛人凤要是三天内不把材料还回去,副局长那边就会觉得毛人凤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局长,高占龙这封函里有一个漏洞——他写‘编制组借出中统函件存根逾一年未还’,但总务处借出账上记的取件人是高占龙本人,签名是他的。编制组只是经办了调阅手续,材料是他自己取走的。他函件里把‘编制组借出’和‘高占龙取走’这两件事混成一件写,就是想绕开他自己的签名。我建议局长回函副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附一份总务处借出账的复印件,把高占龙签名的取件栏圈出来,让副局长自己看——材料是谁取走的。”
毛人凤想了一下:“光附借出账还不够。副局长那边看的是系统间关系,你拿一张借出账给他看,他未必有耐心翻。你得在回函正文里把事说清楚——第一,材料是高占龙本人取走的;第二,取走之后挂账未还;第三,编制组按流程催还,高占龙不来办手续;第四,编制组没有不还,是高占龙不取。这四条写明白,副局长一看就知道是高占龙自己拖着不办手续,反过来咬军统一口。”
郑耀先应了一声,当天下午把回函起草出来送毛人凤过目。毛人凤改了两处措辞,把“高占龙站长”改成“中统重庆站高占龙”,把“借出未还”改成“取走未销账”,改完之后签了字发出去,抄送副局长办公室和中统重庆站。回函最后加了一句:“如高占龙站长三日内来编制组办理归还手续,编制组当即可安排档案交接。逾期未办者,相关挂账继续按军统档案管理规定挂账管理。”
回函发出去的当天下午,高占龙的电话又打到郑耀先办公室。这次语气比上次软了三分:“郑组长,你回函里写‘三日内来办手续’,我明天上午过来,你在不在?”
“在。高站长明天上午九点来编制组,我让总务处管借出账的人也过来,当场对账、当场销账、当场交接。你来了把借出账上的签名认一下,签个归还确认单就完事了。”
高占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郑组长,那批函件存根我明天来取的时候,能不能先看一眼内容?隔了一年,我得确认材料没缺页少张。”
郑耀先心里冷笑了一声。高占龙明天来取材料是假,想赶在二厅调查组调阅之前把材料里的关键几页抽走是真。他要是答应“先看一眼内容”,高占龙当场抽掉几页,回头交接单上签了“完好”,材料缺页的事就说不清了。
“高站长,材料交接有规定——先对账销账,再清点卷数页数,最后签字确认。你要看内容,等交接完成之后材料归了中统,你想怎么看都行。交接之前材料还在军统账上挂着,按规定不能拆封翻阅。”
高占龙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郑耀先把宫庶叫进来:“明天高占龙来的时候,你把那批函件存根从总务处保险柜里提出来,当着高占龙的面清点卷数和页数,每一卷的起止页码报给他听,他点头确认一页一页翻。清点完了让他签交接单,签完单子材料交给他,出了编制组大门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宫庶应了一声又问:“六哥,他要是明天来的时候带个中统的人一块来,说是‘协助清点’,怎么办?”
“带人可以,但不能碰材料。清点由我们的人翻页,他带来的人只能站在旁边看。他要是坚持要自己翻,你就说‘军统档案交接规定,清点由保管方执行,接收方旁站监督’。他要是闹,你就把规定翻给他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高占龙准时到了编制组办公室,身后跟了个中统的年轻科员。宫庶把五卷函件存根从保险柜里提出来码在桌上,一卷一卷报卷号和页数。报到第三卷的时候高占龙忽然伸手按住卷皮:“这一卷中间少了两页,你们编制组保管不善。”
郑耀先把高占龙的手从卷皮上拿开:“高站长,这五卷从总务处保险柜里提出来的时候封条完好,封条上的日期是去年六月你取走当天贴的。封条没动过,卷里的页数跟去年你取走时一样。你说少了两页,去年取走的时候你清点过没有?”
高占龙脸色变了一下:“去年取的时候时间紧,没来得及逐页点。”
“你没点,现在说少了两页,这账算不到编制组头上。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咱们把五卷的页数全部点一遍,点完你签交接单,签完单子材料归你。少没少页你自己回去慢慢对。”
高占龙站在桌前盯着那五卷材料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第三卷抽出来往自己公文包里一塞:“这一卷我先带回去核对,剩下四卷手续照办。”
郑耀先把他的公文包按住:“高站长,五卷是一笔账,要么五卷全交接,要么五卷全留。你抽一卷走,剩下四卷的交接单我没法签——回头二厅来查,账上写的是五卷交接完毕,实际只交接了四卷,缺的那一卷算谁的责任?”
高占龙的脸涨红了。他攥着公文包带子没松手,郑耀先也没松手。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僵了几秒,高占龙忽然把公文包一松,第三卷从包里滑出来掉在桌上。他抓起桌上的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名,把五卷材料往自己科员怀里一推,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