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接任组长第三天,中统那边来了一封公函。函件走的是军统本部收发室的正式渠道,封面盖着中统重庆站的大印,事由写的是“关于调阅本站封存档案的协查函”。收发室把函件送到编制组的时候,郑耀先正跟宫庶对旧档复核的收尾材料。他拆开一看,落款签名是高占龙。
函件内容不长——中统重庆站去年六月通过军统编制组调阅了本站的往来函件存根,调阅人高占龙,经办人周德全。现因本站档案管理规范调整,需要将这批函件存根原件收回核对。请军统编制组协助查明该批档案目前存放地点及完好情况,并安排归还事宜。
郑耀先把函件放在桌上看了两遍。高占龙这封函写得客气,但背后藏着两层意思。第一层,他把去年六月调阅函件存根的事说成“通过编制组调阅”,把自己从违规调档里摘了出去,好像那批材料是编制组主动送上门给他看的。第二层,他现在要求“收回核对”,说明他已经知道沈之岳停职、吴德贵被查、段其昌交材料的事,怕那批函件存根落到二厅调查组手里,想赶在二厅查到他头上之前把原件拿回去销毁。
郑耀先把函件递给韩冰:“高占龙来要账了。去年六月他从编制组调走的中统函件存根,现在要收回核对。”
韩冰把函件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他这封函写得倒是聪明——‘通过编制组调阅’,把自己写成了被动一方。但他忘了一件事,总务处的借出账上那笔函件存根是高占龙本人签收的,签名还在。他函件里说是‘编制组调阅’,总务处的账上写的是‘高占龙取走’。这两句话对不上。”
“所以我不能直接回函拒绝他。我要是回函说‘档案在二厅封存’,他就知道二厅已经盯上这批材料了,下一步他会直接去找二厅李副厅长施压,说中统内部档案管理的事不劳二厅费心,把材料要回去自己处理。我要是回函说‘档案在编制组放着’,他马上就会派人来取,取走了就再也追不回来。”
韩冰想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回?”
“我回函写——去年六月调阅的函件存根原件目前处于‘借出未还’状态,经办人高占龙,取件人高占龙,总务处账上挂账未销。按照军统档案管理规定,借出档案超过三个月未还的,需由借出单位负责人签字说明原因方可办理续借或归还手续。请高占龙站长本人来编制组当面说明未还原因,说明材料存档之后方可办理归还。”
韩冰眼神动了一下:“你把球踢回给他,让他自己来军统本部说明为什么借了一年不还。他来了,总务处借出账上的签名就坐实了是他本人取的;他不来,函件存根就继续挂在账上,二厅调查组随时可以调这笔挂账当证据。”
“就是这个意思。他函件里写‘通过编制组调阅’,我回函写‘取件人高占龙’,把他的说法改回去。他要是嫌麻烦不来,我就把回函抄送一份给二厅李副厅长,注明‘中统重庆站来函催还借出档案,因借出人未到场说明原因暂无法办理’。李副厅长看到这份抄送,自然就明白高占龙在打什么算盘。”
郑耀先当天下午把回函写好,交给收发室发出去,抄送栏填了二厅李副厅长。第二天上午高占龙的电话就打到了编制组。
“郑组长,你那封回函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请高占龙站长本人来编制组当面说明未还原因’?那批函件存根是去年六月你们编制组的周德全调出来送到我站里的,怎么变成我借出未还了?”
郑耀先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翻着旧档复核材料:“高站长,去年六月周德全确实经手办了调阅手续,但材料是你本人从总务处取走的,取件人签名是你的笔迹,总务处借出账上记的也是你的名字。编制组只是经办调阅手续,材料去向得由取件人负责。你函件里写‘通过编制组调阅’,我回函写‘取件人高占龙’,两边说法对不上,总得有一边改一改。你既然打电话来了,要不你过来一趟,咱们当面把借出账上的签名跟你的笔迹对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高占龙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郑组长,这批函件存根是中统内部的东西,二厅那边插不上手。你抄送二厅李副厅长是什么意思?”
“高站长,去年六月你从总务处取走那批函件存根的时候,走的是军统编制组的调阅手续。手续上盖的是军统编制组的章,借出账挂在军统总务处。现在二厅在查沈之岳的案子,所有跟沈之岳经手相关的挂账都在核查范围之内。你函件来催还,我按流程回函,抄送二厅是例行公事——所有涉及沈之岳案挂账的往来函件,二厅那边都要过目。你要是不想让二厅过目,当初就别从军统的账上走。”
高占龙在电话那头喘了两口粗气,把电话挂了。郑耀先放下话筒,宫庶从门口探进头来:“六哥,高占龙那边会不会直接去找毛局长施压?”
“他去找毛局长更好。毛局长现在最烦的就是有人在他查沈之岳的时候跳出来搅浑水。高占龙越往上闹,毛局长越觉得他心虚。你下午去一趟总务处,把高占龙取走函件存根那笔借出账的底单复印一份,连同他昨天来函的抄件一起送到毛局长秘书那里,就说‘编制组按流程处理中统来函,相关材料报局长备案’。”
宫庶应了一声走了。郑耀先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高占龙这封函来者不善,但他来函的时机太急了——沈之岳刚停职、吴德刚刚被查、段其昌刚交材料,他就急着来要回函件存根。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那批材料里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越急,破绽越大。
电话又响了。韩冰打来的:“郑组长,高占龙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去年六月那批函件存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他说‘韩冰同志你是分析室的人,编制组的旧账你查归查,别让二厅那边把手伸得太长’。他这是在探我的口风——他想知道我手里有没有那批函件存根的具体内容。”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高站长,我查的是编制组旧档复核,函件存根的内容不在我复核范围之内。你要问内容,得找编制组郑组长’。我把他推回给你了。不过郑组长,高占龙打电话来探口风这件事说明他慌了。他慌了就会再出招,你那边得准备好接他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