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组组长任命是周一上午正式下来的。毛人凤在军统本部周会上当众宣布，郑耀先即日起担任编制组中校组长，原编制组组长沈之岳停职期间不再履行组长职务。宣布完之后毛人凤补了一句：“编制组近期承担了旧档复核和沈之岳案配合调查两项任务，郑耀先同志要尽快把组里的事理顺，不能因为人事变动影响工作。”
郑耀先站起来领命的时候扫了一眼会场。底下坐着十几个部门主官，有几位脸上不太好看——沈之岳在的时候编制组组长位子是个冷衙门，沈之岳自己兼着二厅那边的差事，大部分时间不在本部。现在郑耀先正式接了这个位子，编制组一下子从冷衙门变成了有实权的部门，盯着的人立刻多了一圈。
散会之后郑耀先刚出会议室，后面就有人追上来。总务处副处长姓卢，四十来岁，肥头大耳，平时跟沈之岳走得近。他笑呵呵地凑过来：“郑组长，恭喜恭喜。编制组以后有什么需要总务处配合的，您尽管开口。对了，去年到今年编制组在总务处调阅的旧档还有几笔挂着借出未还，您看是不是抽空让经办人来销个账？沈长官在的时候一直拖着，现在您接了这个位子，这事儿得办利索了。”
郑耀先听出话里有话了。卢副处长说的“几笔挂着借出未还”，除了段其昌和吴德贵那三笔已经被二厅封存的，还有几笔周德全调出来没还的。卢副处长这时候提这件事，明面上是催销账，实际上是拿旧账来试探他——你郑耀先接了组长位子，前任留下的烂账你认不认？认了，就得替沈之岳擦屁股；不认，总务处那边就敢拿“编制组借档不还”做文章。
郑耀先笑呵呵地拍了拍卢副处长的肩膀：“卢处长提醒得对，旧账得清。不过清账之前得先把账目捋清楚——哪几笔是沈之岳经手的、哪几笔是周德全经手的、哪几笔是段其昌和吴德贵取走没还的，一笔一笔分门别类列出来，该谁的责任谁领回去。编制组经手的我认，沈之岳和周德全经手的那得等二厅那边调查结束之后再说。卢处长要是着急，可以先让总务处把挂账清单送到我办公室来，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人核。”
卢副处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郑耀先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是把球踢回去了——总务处要把挂账清单送过来，清单上每一笔都得注明经办人是谁。如果清单上把沈之岳和周德全经手的挂账全推给编制组，那卢副处长自己就得在清单上签字，将来二厅查下来，他签的字就是他的责任。
卢副处长打了个哈哈走了。郑耀先回到编制组办公室之后叫来宫庶：“你去总务处把编制组去年到今年所有挂账借档的清单抄一份回来。重点看挂账时间、经办人、还有总务处那边催销账的签批记录。如果卢副处长在催销账的签批栏里签过字，抄下来。”
宫庶一个钟头之后把清单抄回来了，郑耀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卢副处长在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的催销账签批栏里签了五次字，每次签完字挂账都没销掉。也就是说卢副处长催了五次销账，沈之岳那边一次都没理他。郑耀先把这一页折好揣进兜里，给毛人凤秘书打了个电话：“麻烦转告局长，总务处卢副处长今天上午找我催编制组旧账。我让宫庶查了一下，卢副处长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催过五次销账，沈之岳一次没理。我建议局长把这件事跟沈之岳案并案处理——总务处那边催了五次没结果，说明沈之岳在编制组组长位子上压着总务处的账不销，这里面可能有他不想让总务处看到的东西。”
毛人凤下午把卢副处长叫去问话了。问了半个钟头，卢副处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两度。宫庶从总务处那边打听到，毛人凤问卢副处长“你催了五次销账，沈之岳一次没理，你为什么不往上报”，卢副处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毛人凤当场让他写一份书面说明，把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催销账的经过全部写清楚。
郑耀先晚上下班之前把编制组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从明天开始，编制组所有调阅登记当日报送、当日复核、当日归档。以前积压几天再办的习惯从今天开始改掉。谁经手的谁签字，签字之前先想清楚——调阅的什么、为什么调、调完了放哪儿，每一步都得有据可查。总务处那边催销账的事我处理，你们把手头的活干利索就行。”
散会之后宫庶留下来低声问了一句：“六哥，卢副处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催了五次销账沈之岳没理，说明他至少不是沈之岳的人。今天上午他拿旧账试探我，我把他试探回去就行了。总务处那边以后配合编制组干活的地方多，没必要跟他撕破脸。明天你去找他一趟，就说编制组挂账清单我看了，沈之岳经手的那几笔等二厅调查结束之后由二厅出函统一销账，编制组经手的几笔这两天就派人去办手续。给他一个台阶下。”
宫庶应了。郑耀先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拿起搪瓷杯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韩冰从分析室出来。韩冰手里还是那个灰壳笔记本，见他过来点了点头：“郑组长，恭喜。报告今天下午送毛局长了，沈之岳案和吴德贵采购窝案的材料都在里面。毛局长看完之后批了四个字——‘一查到底’。”
“你那份报告里，有没有写我去年六月去刻字铺摸底不报的事？”
韩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写了。不过写的是‘编制组在旧档复核过程中主动补充提供了去年六月刻字铺核查线索’。郑组长，你主动补了情况说明报毛局长备案，我就不按隐瞒不报写了。但后面还有半句——‘相关线索的核查深度和时限需进一步核实’。这句话留着我下次翻你的时候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