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下午两点从刻字铺回来,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六哥,侯老板说去年六月你去问修补记录那次,问了三句话。第一句问的是‘去年四月第四号底簿的送修单还在不在’,第二句问的是‘送修人周德全来的时候有没有拿别的东西’,第三句问的是‘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有没有人来盖过章样’。侯老板说他当时跟你说了——送修单在,周德全来的时候只拿了封面没拿别的,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隔天有人来盖过章样。”
郑耀先点了点头。去年六月他去刻字铺问的那三句话,侯老板记得很清楚,跟他的记忆对得上。但这三句话问得很有讲究——他问的全是第四号底簿送修和章样的事,跟程真儿和教会医院毫无关系。韩冰如果去问侯老板,侯老板照实说这三句话,韩冰就找不到把柄。
但郑耀先没松口气。韩冰做事仔细,她问侯老板的时候不会只听这三句话,她会问“郑耀先来问的时候你怎么答的”,侯老板把答话复述一遍,韩冰就会注意到一个细节——郑耀先问第三句话的时候特意提了“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有没有人来盖过章样”。去年六月郑耀先就知道有人在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去刻字铺盖过章样,这件事他当时没往上报。韩冰会追问——你去年六月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报?
郑耀先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想好了说辞。去年六月他刚接手编制组,问完刻字铺之后觉得盖章样这件事可能是总务处的例行手续,没有异常,所以没报。后来沈之岳查第四号底簿的事闹大了,他才把去年六月问到的线索重新翻出来。这个解释说得通,但不够硬。韩冰要是揪着不放,他得再补一层。
他拿起电话打给总务处管章的孙老头:“孙师傅,去年六月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去刻字铺盖章样那次,盖章样的事总务处有没有留记录?”
孙老头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有的。段其昌盖完章样回来之后在总务处登记本上写了一笔,写的是‘正章取回,试盖章样一枚,章样存档’。那枚章样贴在登记本背面,一直存着。”
“你把登记本背面那枚章样拍个照片给我,马上送来。”
孙老头一个钟头之后把登记本拿过来了。郑耀先翻到背面,那枚章样用浆糊贴在上面,已经泛黄了,但印出来的字迹还清楚。章样上的“电”字是全笔的,跟后来韩冰查到的备用章缺笔“电”字明显不同。郑耀先把章样拍下来,又把登记本翻到正面段其昌写的那行登记,一并拍了照片。
他拿着照片去找了韩冰。韩冰正在分析室里写报告,见他进来把笔放下了。郑耀先把照片推过去:“韩冰同志,去年六月我去刻字铺问修补记录的事,吴德贵从侯老板嘴里听到的那句话是对的,我确实去过。我去问的三句话是——送修单还在不在、周德全来的时候有没有拿别的东西、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有没有人来盖过章样。侯老板当时跟我说有人来盖过章样,我回来之后去总务处查了登记本,段其昌盖完章样之后在登记本背面存了一枚章样,就是这张照片。章样上的‘电’字是全笔的,跟后来你查到的备用章缺笔‘电’字对不上。我当时觉得盖章样是总务处例行手续,章样也存档了,没有异常,就没往上报。后来沈之岳的事闹大了,我才把这条线索重新翻出来。”
韩冰把照片拿过去对着光看了两遍,又翻了翻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总务处登记本背面那枚章样,现在还贴着?”
“贴着。孙老头刚送来的,登记本还在我桌上放着,你随时可以去看原件。”
韩冰把照片放下,沉默了几秒:“郑组长,你去年六月问的这三句话,句句都问在第四号底簿签收章更换的关键环节上——送修单、周德全、段其昌、章样,一个没漏。你一个刚接手编制组的新人,问得这么准,准得有点不像走流程了。”
郑耀先迎着她的目光没躲:“韩冰同志,我接手编制组的时候周德全刚调走,第四号底簿签收章的事总务处那边有风言风语传过来。我去刻字铺问那三句话不是走流程,是我自己觉得去年四月那段时间的调阅记录不对劲,想摸一摸底。摸底摸到一半沈之岳那边开始查你了,我就没再往下摸。这件事我当时没往上报是因为没摸出实锤,报上去也没用。”
韩冰把照片收进档案盒里,站起来:“行,郑组长,你去年六月去刻字铺这件事,跟吴德贵的口供对得上,跟侯老板的说法对得上,跟总务处登记本上的章样存档也对得上。这条暂时过了。”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沈之岳倒了之后,二厅那边空出来的位子盯的人多。你编制组组长下周正式任命,任命下来之后你就是军统本部的中层骨干了,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去年六月去刻字铺摸底不报这件事,放在现在不算事,放在你正式当上组长之后,就是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郑耀先等她走了之后把孙老头送来的登记本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枚泛黄的章样贴在登记本背面,全笔“电”字清清楚楚。韩冰没在这件事上揪他,但她把话说明白了——下周他正式接组长之后,去年六月摸底不报这件事随时可以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他得在任命下来之前,把这件事的报备手续补上。
他拿起电话打给毛人凤秘书:“麻烦转告局长,编制组旧档复核过程中发现一条去年六月的线索——我去刻字铺核对修补记录时查到段其昌取走正章后盖过章样,章样存档在总务处登记本背面。当时觉得是例行手续没往上报,现在补一份情况说明报局长备案。”
秘书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枚泛黄章样的照片。沈之岳倒了、吴德贵停了、段其昌交了材料,编制组旧档复核也快收尾了。下周他正式接组长,韩冰手里的灰壳笔记本翻完沈之岳的线索之后下一个翻谁,她今天没说,但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