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全和段其昌是上午十点被叫到编制组办公室的。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周德全上周刚从这里出去,以为躲过一劫,今天又被叫回来;段其昌是被赵简之从二厅门口带过来的,一路上问了好几遍“到底什么事”,赵简之一个字没漏。韩冰坐在长桌一头,郑耀先坐在另一头,赵简之靠门站着。
郑耀先没绕圈子,把三张调阅单存根联往桌上一字排开:“周德全,去年五月十二号、六月三号、六月二十号这三笔调阅,你经手办的,调的是总务处的采购台账、二厅人事处函件存根、二厅会议纪要抄件。这三笔调阅单背面有铅笔备注——段其昌取走两笔,吴德贵取走一笔,总务处账上到现在还挂着‘借出未还’。你解释一下,这三笔调阅是谁让你办的?”
周德全凑近看了一眼存根联上的签名,嘴唇动了动:“这三笔……是段副官让我办的。他说二厅那边要核对一些旧材料,让我从总务处调过来给他。”
“段其昌让你调你就调?编制组调阅二厅内部材料的流程是什么,你干了快两年了不知道?”
周德全低着头搓手:“他说是沈长官的意思,让我先办,手续后补。我想着沈长官当时兼着编制组组长,就……就先办了。”
郑耀先转向段其昌:“段副官,周德全说这三笔调阅是你让他办的,材料也是你取走的。总务处的借出账上你的签名还在,两笔档案到现在没还。你取走之后放哪儿了?”
段其昌的汗从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一把,声音比在茶馆里还虚:“郑组长,这两笔材料我取走之后交给沈长官了。他说要拿去二厅那边对几个数字,让我别声张。我想着是二厅内部的事,就没多问。”
“交给沈之岳了——什么时候交的、在哪儿交的、他拿了之后有没有还给你?”
“当天取走当天交的,在他办公室交的。他拿过去之后就锁抽屉里了,没还给我。”
韩冰这时候插了一句:“段副官,你取走的是二厅采购台账和人事处函件存根。采购台账里有二厅去年上半年全部物资采购的明细,人事函件存根里有二厅跟国防部往来的密函登记。这两样东西沈之岳拿过去锁在抽屉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打算拿它们干什么?”
段其昌摇头:“没提。他就说对几个数字,对完了再说。”
郑耀先把三张存根联收拢起来,跟总务处借出未还的登记页并排放在段其昌面前:“段副官,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跟你在茶馆里说的对得上——你取走材料交给沈之岳,沈之岳锁抽屉里没还。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沈之岳今天上午已经被二厅李副厅长叫去谈话了,谈话内容里就包括这批材料。李副厅长问他采购台账和密函登记在哪儿,他说‘记不清了’。段副官,沈之岳记不清了,你记得清。你今天要是把材料去向说清楚,李副厅长那边我替你说一句‘配合态度好’。你要是跟沈之岳一块‘记不清’,那你们俩就一块去李副厅长办公室慢慢想。”
段其昌咽了口唾沫,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郑组长,我说实话。采购台账和密函登记这两笔材料,沈长官拿走之后锁在办公室抽屉里。但他上周让我把采购台账复印了一份,原件让我还回总务处去。我还没来得及还,他就停职了。原件现在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郑耀先跟韩冰对了一眼。韩冰开口问:“复印件呢?”
“复印件沈长官拿走了。他说复印件他要留着‘备查’。”
郑耀先心里算了一笔账:沈之岳把采购台账原件让段其昌还回去,自己留了复印件。台账原件还回总务处,总务处的账就能销掉“借出未还”这一笔,看起来干干净净。但他自己手里攥着复印件,复印件上批注了什么、修改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将来如果有人查采购台账,看到的原件是干净的,而沈之岳手里的复印件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毛人凤秘书:“麻烦转告局长,段其昌交代了一件事——沈之岳把二厅采购台账原件让段其昌还回总务处,自己留了复印件。这批台账原件现在还在段其昌办公室抽屉里,没还回去。我建议局长让二厅李副厅长马上派人去段其昌办公室把原件提走封存,同时查沈之岳手里那份复印件有没有批注和涂改。”
秘书记下了。郑耀先挂了电话之后对段其昌说:“段副官,你今天配合得不错。你办公室抽屉里那批原件,待会儿李副厅长会派人来取,你带着去开抽屉,当面点清楚。点完之后你写一份材料交接说明,签上名按手印。这份说明交到李副厅长手里,你取走材料没还这件事就算有个交代了。”
段其昌点头如捣蒜。赵简之带着他出去办交接手续了。办公室里剩下郑耀先和韩冰两个人。韩冰把灰壳笔记本翻开,在里面记了几笔,合上之后看着郑耀先:“郑组长,周德全替沈之岳调档、段其昌取走不还、沈之岳留复印件——这条线你昨晚翻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今天怎么问了?”
“想了个大概。段其昌在茶馆里已经交代了封口和改批条的事,今天再问他调档的事,他大概率会接着往下撂。这个人胆子小,沈之岳一倒他就慌了,你问一句他能说三句。”
韩冰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来:“报告我今晚能写完。沈之岳伪造批条、封口证人、私占公家档案这三条写进去,够他停职接受调查了。报告交上去之后编制组旧档复核还要继续——周德全去年四到六月调阅的十五笔旧档里,除了段其昌和吴德贵取走的三笔,剩下十二笔调阅的去向还得查清楚。”
“那十二笔我今晚开始查,查完了把结果报给你。”
韩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郑组长,你今天在段其昌面前没提程真儿一个字,也没拿沈之岳的事来压我。这份分寸感我记下了。”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等她走远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韩冰最后那句话听着像示好,但也是提醒——她记下了他的分寸,也记下了他没提程真儿。程真儿那条线她暂时不动,但随时可以重新拎起来。他拿起电话打给宫庶:“今晚把周德全剩下十二笔调阅的去向全部查清楚,一笔都不能漏。明天一早报韩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