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挂了韩冰电话之后没急着编行踪。他先把去年五月的报销单全部调出来自己过了一遍。周德全代签的报销单集中在五月八号到五月十七号这十天,一共二十三笔。这十天里郑耀先本人签字的只有两笔,一笔是五月六号,一笔是五月二十号。中间整整十天空白。
郑耀先把宫庶叫来:“去年五月八号到十七号这十天,你回忆一下我那时候在干什么。不用太细,能想起几件就行。”
宫庶想了半分钟:“六哥,那十天你让我去城北盯过一个日谍嫌疑人的梢,盯了三天。后来你让我回本部待命,你自己出去了几天。具体去了哪儿你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郑耀先点了点头。五月八号到十七号那十天,他确实出去了几天——陆汉卿那边转来一条紧急情报,日军华中派遣军有一批情报人员正在往重庆渗透,他亲自去城北摸排了三天,后来又跟陆汉卿碰了两次头对情报细节。这些事不能跟韩冰说。他得编一个能跟报销单日期对上、又能让韩冰查不出破绽的行踪。
他拿起电话打给赵简之:“简之,去年五月八号到十七号你记不记得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赵简之想了十几秒:“五月十号左右你跟我说要去城北办点事,让我替你盯着组里日常。五月十五号你回来了,当天下午开了个会布置六月的工作。中间那几天你没怎么在本部露面。”
郑耀先把赵简之说的话记下来,又给宫庶补了一句:“你去查一下去年五月八号到十七号本部大楼的出入登记本,看我那几天哪天来本部了、哪天没来。来本部的日期记下来,没来的日期也记下来。”
宫庶去了半个钟头回来:“六哥,出入登记本上你那几天只有五月九号上午来了一趟本部,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五月十号到十四号你没来本部。五月十五号下午来的,待到晚上七点多走的。”
郑耀先把出入登记本上的日期跟报销单上代签的日期对了一下。五月八号到十七号这十天里,他本人来本部的只有五月九号和五月十五号两天,其余八天没露面。韩冰要是把出入登记本跟报销单放一起对,就会看到他不在本部的日期正好跟周德全代签的日期重合——他会说“我出去办事了,报销单让周德全代签”,但韩冰会追问“出去办什么事了,办八天”。
他得给这八天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郑耀先琢磨了几分钟,忽然想到一个现成的由头——去年五月上旬本部有一次外勤任务,去城北摸排日谍渗透线索,参与人员是从各部门临时抽调的。他可以把这八天拆开:三天在城北摸排日谍线索,两天去周边县市核实线索来源,三天在本部外面跟外勤组碰头汇总。这些事都有外勤组的记录可查,只不过外勤组的记录上不一定有他的签名。
他拿起电话打给军统本部外勤组管档案的人:“查一下去年五月上旬城北日谍渗透摸排行动的参与人员名单,看看编制组有没有人被抽调。”
外勤组那边查了一刻钟回过来:“郑组长,去年五月那次摸排行动抽调了电讯科两个人、总务处一个人,编制组没人参加。行动时间是五月九号到十四号,地点在城北。”
编制组没人参加。这个由头用不了。郑耀先把电话挂了重新想。他不能拿外勤行动当幌子,因为参与人员名单上没有他,韩冰一查就穿帮。
他换了个思路。去年五月八号到十七号那十天,他除了处理陆汉卿那边的情报之外,还干了一件事——他帮宋孝安处理了一桩私事。宋孝安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北开了间粮铺,去年五月被当地一个帮会分子敲诈,宋孝安请他出面摆平。这件事宋孝安知道、宫庶知道、赵简之也知道,三个人都能作证。而且这件事跟军统业务无关,韩冰查不到外勤组的记录上去对。
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宋孝安:“孝安,去年五月你那个开粮铺的亲戚被帮会敲诈的事,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帮你出面摆平,前后花了几天?”
宋孝安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记得。去年五月十号左右你跟我去了一趟城北,找那个帮会头目谈了两次。第一次没谈拢,隔了两天又去了一次。前后大概四五天。怎么了六哥,有人问起来?”
“韩冰在查我去年五月的行踪,你把这件事的细节捋一遍——哪天去的、见了谁、谈了多久、最后怎么摆平的。捋完了写个条子给我,不用太正式,就写清楚日期和经过。”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把这条线放在报销单日期上对了一遍——五月十号到十四号他在城北帮宋孝安摆平粮铺的事,这个时间跟出入登记本上他不在本部的日期对得上。剩下的五月八号、九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几天,他再拆成“本部处理积压文件”“去总务处核对旧档”“跟赵简之开会布置六月工作”之类的日常公务,填满就够用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韩冰准时到了编制组办公室。郑耀先把一张写好的行踪说明推过去:“韩冰同志,去年五月八号到十七号的行踪我捋了一遍。五月九号和十五号我在本部,出入登记本上有记录。五月十号到十四号我去城北帮宋孝安处理他亲戚粮铺被帮会敲诈的事,宋孝安可以作证,粮铺老板也可以作证。五月八号和十六号、十七号我在本部处理积压文件,宫庶和赵简之记得那几天我在办公室。报销单让周德全代签是因为那几天我手头积压的单子多,让他帮忙走个流程。”
韩冰把行踪说明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报销单复印件,对了一遍日期,抬起头来:“城北粮铺这件事,宋孝安写证明材料了没有?”
“写了。今早刚送来的,我让他按了手印。”
韩冰把证明材料接过去看了一遍,跟报销单日期对了一遍,合上文件夹:“行,郑组长,五月这段时间的行踪我记下了。我会去找宋孝安和粮铺老板各问一次话,如果他们说的跟你写的一致,五月这笔报销单的事就算过了。”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昨天吴德贵在二厅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去年六月沈之岳让他去刻字铺封侯老板口的时候,侯老板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们军统的人隔三差五就来问去年四月的事,前脚走一个后脚又来一个。’吴德贵问侯老板上一个来问的是谁,侯老板说‘姓郑的,编制组的’。郑组长,去年六月你去找过侯老板?”
郑耀先心里一顿。去年六月他确实去找过侯老板——那时候他刚接手编制组,例行核对旧档修补记录,去刻字铺问过几句。但这件事他之前没跟韩冰提过。韩冰现在从吴德贵的口供里翻出来,等于是拿别人的嘴把他没主动说的事抖了出来。
“去年六月我刚接手编制组,例行核对旧档修补记录,去刻字铺问过侯老板几句。那时候沈之岳还没开始查第四号底簿的事,我就是走个流程。”
韩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郑耀先等她走远了之后靠在椅背上。韩冰没追问不代表她不信,她只是把这条记进灰壳笔记本里了。他拿起电话打给宫庶:“你去一趟刻字铺,问侯老板去年六月我去问修补记录的时候具体问了哪几句。想清楚了原话告诉我,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