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放下电话之后没慌。韩冰说“下一个翻谁”，这话是试探也是警告，她手里的灰壳笔记本翻完沈之岳的线索之后，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就是程真儿那条线。他得赶在韩冰动手之前，先把程真儿那边的事摆平。
他拿起电话打给陆汉卿的交通站，约了下午两点在老地方见面。陆汉卿到的时候郑耀先已经在茶铺角落里坐了一刻钟，桌上摆着两碗没动过的茶。陆汉卿坐下来先问了一句：“沈之岳的事办利索了？”
“办利索了。二厅今晚封了吴德贵的仓库，明天吴德贵进去，沈之岳的采购窝案也盖不住了。但韩冰今天给我递了一句话——她下一个要翻程真儿那条线。”
陆汉卿端茶碗的手没停：“她翻程真儿，翻的是什么？”
“去年五月我调教会医院住院名单那笔记录，她之前已经查过一次，没查出实质性问题。但程真儿跟我接触的那段时间线她手里还攥着。我担心她下一步会去教会医院直接找程真儿本人谈话。程真儿那边你做过善后没有？”
陆汉卿放下茶碗：“做过。程真儿去年底调去成都教会医院了，重庆这边的住院记录我让交通员筛过一遍，所有跟你有直接关联的登记全部改成了‘编制组集体办理伤病住院’，经办人签名统一换成了周德全。韩冰去教会医院调住院记录，看到的经办人全是周德全，跟你没关系。”
“程真儿本人呢？她在成都那边有没有人盯着？”
“有。成都那边的同志每个月跟她联系一次，名义上是教会医院的业务往来。程真儿自己也知道该怎么说话——她跟你的接触就是伤病住院手续办理，没有别的。韩冰就算找到成都去，程真儿那边能说出来的话跟我这边替她做的善后完全对得上。”
郑耀先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有一层没放下。韩冰做事仔细，她查程真儿不会只听程真儿一个人的说法。她会去查教会医院其他护士、查编制组经手住院手续的其他经办人、查去年五月前后那段时间郑耀先本人的行踪。这些线索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凑在一起会不会拼出别的图案来，他不敢打包票。
“你帮我再做一件事。”郑耀先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去年五月前后编制组所有经手过伤病住院手续的经办人列一份名单给我，包括周德全、总务处那边帮忙跑腿的、还有教会医院那边对接的护士。韩冰如果去查教会医院，她会顺着经办人名单挨个问话。我得提前知道这份名单上有多少人、每个人能说出来的话跟你做的善后对不对得上。”
陆汉卿从兜里掏出小本记了两笔：“明天中午之前给你。另外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韩冰查程真儿查了快两个月了，她手里那本灰壳笔记本里记的东西肯定不止程真儿一条线。她今天跟你说‘下一个翻谁’，也可能是在诈你。你反应太急，反而会让她觉得程真儿这条线确实有问题。”
“所以我没拦她。她要翻就翻，翻出来的东西只要跟我的善后对得上，她翻完了也就死心了。我提前把名单捋一遍是为了防万一——万一哪个经办人记岔了说漏了嘴，我得赶在韩冰之前把话圆回来。”
陆汉卿走了之后郑耀先回了档案室。傍晚宫庶从二厅那边回来，说吴德贵上午被李副厅长叫去谈话，谈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扶着墙走的。二厅人事处已经发了通知，吴德贵停职接受调查，采购窟窿和码头仓库的事并案处理。宫庶还补了一句：“吴德贵进去之后，段其昌下午主动去李副厅长办公室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把他替沈之岳跑腿的所有事全写进去了，包括去年六月去刻字铺封侯老板口、去周德全家里送信封、还有帮沈之岳转移采购台账复印件的事。段其昌这份材料交上去之后，李副厅长当场让人把沈之岳从家里叫到二厅来问话，问了一下午。”
郑耀先听完点了点头。沈之岳那边已经翻不起浪了，二厅自己人会把他查透。现在的问题是韩冰。他拿起电话打给韩冰：“韩冰同志，沈之岳和吴德贵的事二厅已经在走程序了，编制组旧档复核的材料你那边整理得差不多了吧？明天要不要把最后几笔调阅的复核结果对一遍，对完了咱们把报告收尾报毛局长。”
韩冰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才回话：“郑组长，报告我今晚能收尾。不过收尾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去年五月教会医院那份住院名单的调阅，你说是为了核对编制组人员的住院日期跟报销单。我把编制组去年五月的报销单全部调出来对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报销单上经办人签名那一栏，去年五月的单子全部是周德全签的，前四个月和后七个月都是你自己签的。五月这一个月突然全换成周德全，为什么？”
郑耀先心里一顿。韩冰把报销单全调出来对了一遍，这个角度他之前没想到。去年五月他确实把报销单经办人签名让周德全代签了——那时候他正在处理陆汉卿那边的一条紧急情报，连续几天没回本部，手头积压的报销单全让周德全代签了。这个细节单独看没什么，但韩冰把它跟教会医院住院名单的调阅放在一起对，就会得出一个推论：五月郑耀先把经办人签名全推给周德全，自己腾出手来做了别的事。韩冰会追问——腾出来的时间干什么用了。
“五月我手头有几件急事要办，报销单积压了几天，让周德全代签了一部分。这件事周德全知道，你问他就行。”
韩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德全现在在二厅接受调查，我问他他也得有空回我才行。郑组长，我明天上午把报告送毛局长之前，先去找你一趟。你把五月那段时间你的行踪给我捋一遍——去了哪儿、见了谁、办了什么事。不用太细，但得跟报销单上周德全代签的日期对得上。”
郑耀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韩冰这一步走得比他预想的快。她没去教会医院查程真儿，先查了报销单上的经办人签名。这个角度更刁——报销单是军统内部的东西，她不用出本部大楼就能调出来，查起来又快又没人拦。他得赶在明天上午之前把五月那段时间的行踪编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