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三批采购的原始单据从总务处调了出来。五月十二号电讯器材采购,合同金额写的是法币八千四百元,但入库验收单上写的实收数量比合同少了三成。六月三号办公用品采购,合同单价跟市价对不上,高出将近一倍。六月二十号汽车配件采购,收货人签名栏写的是“吴德贵代签”,但合同上指定的收货人是二厅车队队长刘福堂。
郑耀先把这三笔采购的单据全部摊在桌上,叫来宫庶:“你去查两件事。第一,五月十二号电讯器材采购少的那三成货去哪了——是没发货还是发了货被人截了。第二,六月三号办公用品采购的高价合同是谁批的,比价单有没有。第三,六月二十号汽车配件的收货人刘福堂,你去问他本人有没有收到那批货、签名是不是他签的。”
宫庶跑了整整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份谈话记录。第一件事查清楚了——五月十二号那批电讯器材实际到货只有合同量的七成,吴德贵签的验收单上却写了“全数收讫”。少的三成器材价值约两千五百元法币,这笔钱吴德贵报的是“运输损耗”,但承运商那边根本没有这批货的运输记录。第二件事也查清了——六月三号办公用品采购的比价单有三家报价,中标的是一家叫“顺通商行”的,但宫庶去顺通商行注册地址看了一眼,那地方是个茶馆,根本没有商行。第三件事最直接——刘福堂说他根本没签过什么收货单,六月二十号那天他人在成都出差,签名是别人代签的。
郑耀先把三份谈话记录并排放好,拿起电话打给韩冰:“韩冰同志,吴德贵经手的三笔采购全部有问题。五月十二号器材短缺三成报损耗,实际没有运输记录;六月三号办公用品中标商行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茶馆;六月二十号汽车配件收货人签名是代签的,本人当天不在重庆。三笔加起来,吴德贵从采购里套走的钱少说有四五千法币。”
韩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办?”
“我建议直接报毛局长,让局长跟二厅李副厅长通气——沈之岳停职期间,他手底下吴德贵经手的采购出了这么大窟窿,二厅那边得给个说法。另外我让宫庶查了一下吴德贵最近的行踪,他这两天频繁往城外跑,很可能在转移什么东西。如果二厅动作慢了,吴德贵把证据销毁了再想查就难了。”
韩冰应了一声:“我现在就去毛局长办公室。你让宫庶继续盯吴德贵,他往城外跑,盯住他去了哪儿、见了谁。”
郑耀先挂了电话之后让宫庶带两个人去吴德贵家附近蹲着。宫庶当晚十点打来电话:“六哥,吴德贵晚上八点多从家里出来,骑自行车往城西去了。我跟着他到了城西老码头,他跟一个穿短打的人在码头仓库门口碰了头,从对方手里接了个布包。布包不大,看着沉甸甸的,不像文件,倒像是银元或者金条。”
“人呢?”
“接完东西原路返回了,进了家门就没再出来。”
郑耀先把这条消息记下来。吴德贵去城西老码头接布包,对方是码头仓库的人——很可能是他把套出来的钱换成了硬通货存在码头仓库里,今晚去取了一部分出来。如果那批硬通货还在码头仓库,他得在吴德贵全部转移走之前让二厅那边把仓库封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毛人凤秘书,把吴德贵晚上去城西老码头接布包的事报了上去,末了补了一句:“请局长转告李副厅长,城西老码头仓库很可能存着吴德贵套购的物资和硬通货。二厅如果今晚不动手,明天吴德贵把东西全转走了,采购窟窿就只能查账面,实物追不回来。”
秘书记下了,说马上去报毛局长。郑耀先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等了半个钟头,毛人凤亲自打回来了:“我跟李副厅长通了电话,二厅今晚就派人去城西老码头封仓库。你让宫庶在码头附近等着,二厅的人到了之后配合他们认人——吴德贵今晚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让宫庶跟二厅的人说清楚。”
郑耀先给宫庶打了电话交代下去,又给赵简之打了个电话:“简之,你带两个人去吴德贵家楼下等着。二厅那边今晚封仓库,吴德贵明天一早肯定得到消息。他要是想跑,第一时间就会从家里出来。你把人堵住,别动手,就说‘二厅李副厅长请你过去谈话’。”
赵简之应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宫庶从码头打来电话:“六哥,二厅的人昨晚把仓库封了,里面搜出来六个木箱——三箱银元、两箱西药、一箱电讯器材零件。吴德贵昨晚接的那个穿短打的人是仓库看守,姓崔,已经带到二厅去了。姓崔的交代说这批东西是吴德贵从去年五月开始陆续存进来的,每次都是半夜来半夜走。”
郑耀先挂了电话之后给韩冰打了一个:“吴德贵在城西老码头存了六个木箱的私货——三箱银元、两箱西药、一箱电讯器材零件。二厅昨晚封了仓库,看守已经带走了。今天上午二厅那边会找吴德贵谈话,你跟毛局长说一声,建议李副厅长把吴德贵经手的三笔采购单据跟仓库搜出来的东西并案处理。”
韩冰回了一句:“毛局长已经在跟李副厅长通电话了。另外郑组长,吴德贵进去之后,他经手的采购窟窿就盖不住了。沈之岳那边伪造批条的事加上采购窝案,二厅这次捂不住。编制组旧档复核这件事,沈之岳的钉子算是拔干净了。”
郑耀先听她话里有话:“你后面还有半句没说。”
韩冰笑了一声:“后面半句是——沈之岳的钉子拔干净了,编制组旧档复核也快收尾了。收尾之后我手里那本灰壳笔记本,你猜我下一个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