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当晚把周德全剩下十二笔调阅的去向一笔一笔捋了出来。十二笔调阅的对象分别是：总务处旧档三笔、电讯科旧档两笔、军统本部人事处档案两笔、总务处采购台账两笔、二厅会议纪要抄件两笔、中统重庆站往来函件存根一笔。十二笔调阅单存根联上“调阅用途”写的全是“编制组档案整理参考”，但宫庶把存根联翻到背面用放大镜看，其中四笔背面有铅笔写的名字——两笔写的是“段其昌”，一笔写的是“吴德贵”，还有一笔写的是“高占龙”。
郑耀先把这四笔单独抽出来。高占龙的名字出现在去年六月二十号一笔调阅单存根背面，那笔调的是中统重庆站往来函件存根。周德全替沈之岳调中统的函件存根，调完之后高占龙取走了。高占龙是中统重庆站的站长，去年六月的时候正在跟郑耀先抢军统本部的功劳，两个人明争暗斗了好几个月。沈之岳让周德全把中统往来函件存根调出来交给高占龙，这件事跟沈之岳伪造批条、段其昌取走采购台账是同一类操作——沈之岳在拿编制组的调阅权限做顺水人情，把中统和军统内部的东西调出来给各方势力用。
郑耀先把四笔调阅单存根复印了一份，又把高占龙取走中统函件存根那一笔单独用红笔圈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复印件去找了韩冰。韩冰正在分析室里写报告，见他进来把笔放下。郑耀先把复印件摊在她面前：“十二笔调阅去向查清了，四笔背面有铅笔备注——段其昌取走两笔，吴德贵一笔，高占龙一笔。高占龙取走的是去年六月二十号那笔中统重庆站往来函件存根。”
韩冰把复印件拿起来看了两遍，眉头拧了起来：“高占龙取走中统函件存根——他是中统的人，调阅中统自己的函件存根干什么？他要看自己站里的东西直接去中统档案室看就行了，为什么要通过沈之岳从军统编制组调？”
“因为中统重庆站的档案室去年六月在搬迁，旧档全部封存装箱，高占龙自己调不出来。他找沈之岳走军统编制组的调阅权限，从总务处把中统函件存根调出来，绕过中统自己的档案封存程序。这件事如果报到中统那边，高占龙就是违规调阅封存档案。”
韩冰把复印件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高占龙去年六月拿走的函件存根里有什么？”
“我查了总务处的调阅登记备注，那批函件存根是去年一月至五月的中统重庆站跟国防部二厅的往来密函登记。里面有中统向二厅报送的日谍线索、二厅批转的协查通报、还有几份中统跟二厅联合行动的电文摘要。”
韩冰眼神动了一下：“高占龙拿这批东西，要么是想看二厅跟中统之间有什么背着军统的勾当，要么是想从中挑出几份对军统不利的材料留着以后用。不管哪一种，他拿这批材料的时候沈之岳是经手人，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交换条件。”
郑耀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沈之岳拿编制组的调阅权限给高占龙做人情，高占龙拿了材料之后肯定给了沈之岳什么好处。两个人之间的交换条件查清楚，沈之岳停职这件事就能再添一条——勾结中统、私调封存档案。”
韩冰把复印件收进档案盒里，站起来：“这件事我报毛局长。高占龙是中统的人，军统查他不方便，但毛局长可以跟中统那边通个气——就说军统在复核旧档过程中发现去年六月有一笔中统函件存根被高占龙通过沈之岳调走未还，请中统那边核实一下高占龙有没有把材料还回去。中统那边一查，高占龙私调封存档案的事就捂不住了。”
郑耀先应了一声。韩冰拿着档案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郑组长，你这十二笔调阅查得很快。从昨晚到今早，一个晚上全查清了。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线没跟我说？”
“有。段其昌昨天交代沈之岳留了采购台账复印件，我让宫庶今天去查沈之岳办公室抽屉里那份复印件还在不在。如果复印件上真有批注涂改，那沈之岳伪造证据这件事就不止批条日期一处了。”
韩冰点了点头出去了。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给宫庶打了个电话：“沈之岳办公室现在停职期间，抽屉里的东西应该还在。你去找二厅人事处的人陪着，把沈之岳办公室抽屉打开，里面那份采购台账复印件拿出来翻一遍。重点看复印件上有没有铅笔批注、红笔勾画、或者折角标记。如果有，抄下来。”
宫庶下午两点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抄好的纸条：“六哥，沈之岳办公室抽屉里那份采购台账复印件还在。上面有三处铅笔批注——第一处是去年五月十二号采购的一批电讯器材，批注写的是‘数量对不上，待查’；第二处是去年六月三号采购的一批办公用品，批注写的是‘单价偏高，来源可疑’；第三处是去年六月二十号采购的一批汽车配件，批注写的是‘收货人签名与合同不符’。三处批注全是沈之岳的笔迹。”
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遍。沈之岳在采购台账复印件上批了三处疑点，全是去年五月到六月之间的采购。这三批采购的经手人是谁？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总务处：“查一下去年五月十二号、六月三号、六月二十号三批采购的经办人分别是谁。”
总务处那边查了一刻钟回过来：“五月十二号电讯器材采购经办人是二厅总务处吴德贵，六月三号办公用品采购经办人是二厅总务处吴德贵，六月二十号汽车配件采购经办人还是吴德贵。”
吴德贵。三批采购全是吴德贵经手的。沈之岳在复印件上批了三处疑点，说明他去年五月到六月的时候已经发现吴德贵经手的采购有问题。但他没往上报，只是在自己留的复印件上做了批注。他把采购台账原件让段其昌还回总务处，自己留了复印件，批注了疑点却不报——这说明沈之岳发现吴德贵有问题之后没有处理，而是把材料攥在自己手里当筹码。吴德贵是二厅人事处的人，去年六月去周德全家里接家属、去刻字铺封侯老板的口、替沈之岳锁材料进铁柜，全是吴德贵跑的腿。沈之岳攥着吴德贵的把柄不报，吴德贵替沈之岳跑腿办事——两个人之间也是互相拿捏的关系。
郑耀先把这条线索记下来，准备明天一并报给韩冰。沈之岳停职之后，吴德贵还在二厅人事处待着。如果吴德贵经手的采购有问题，那他这个人事处科员的位子也坐不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