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两张底单并排摆在桌面上。十九号段其昌取走正章补刻件,二十一号又取走一枚加急补刻件。如果二十号补盖签收章用的是备用章,那这枚备用章二十一号才刻好,二十号段其昌手里根本没有章可用。但登记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二十号补盖签收章、段其昌签名。也就是说,要么二十号补盖签收章这件事本身是假的,要么二十号用的根本不是备用章。
他拨了宫庶的分机:“去查段其昌去年四月二十号当天的行踪。总务处应该有出门条记录,国防部二厅那边如果有熟人,顺带问一句段其昌那天在不在二厅办公。”
宫庶去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总务处出门条存根联:“二十号上午段其昌出门条上写的是‘赴成都公干,三日返’。二十一号的出门条是下午两点领的,写的是‘取加急件’。也就是说,二十号段其昌人不在重庆,他当天上午就坐车去成都了,二十三号才回来。”
郑耀先拿过出门条对着看了一遍。二十号段其昌人在去成都的路上,登记本上却出现了他补盖签收章的签名。这个签名要么是有人代签的,要么是事后补签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二十号补盖签收章这道手续是假的——段其昌本人根本不在场。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周德全十七号送修封面,十九号封面被取回。如果封面十九号就修好了,那二十号盖签收章用的应该是正章——正章十九号也被段其昌取走了。正章取回当天就可以盖,为什么要等到二十号?而且二十号段其昌人不在重庆,是谁把正章盖到底簿封面上的?
答案只剩下一个:二十号那天有人在总务处拿到了正章,盖完之后又把章还了回去。盖的人是谁,登记本上没写,但登记本上段其昌的签名被事后补了上去,把这件事栽到了段其昌头上。而段其昌二十一号又去刻字铺取了一枚加急补刻的章,这枚章才是备用章——也就是说,正章十九号取回来之后,二十号被用过一次,二十一号段其昌又拿了一枚备用章备着。备用章缺笔“电”字的编号被韩冰抄走了,所有人盯着备用章查,却没人注意到二十号真正盖在底簿上的是正章——正章的编号跟总务处底册是对得上的,因为正章就是总务处登记在册的那枚。
韩冰查到的那个“对不上”的编号,根子根本不在备用章上——备用章二十一号才刻出来,二十号盖底簿的压根儿不是它。问题是,底簿封面现在留着的那个缺笔“电”字签收章是哪来的?如果二十号盖的是正章,后来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备用章?
郑耀先把宫庶叫回来:“你再去一趟刻字铺,问侯老板一件事——去年四月十九号段其昌取走正章补刻件之后,有没有人拿着一本册子去铺子里盖过章?刻字铺的章不是随便让人盖的,但如果有人拿了军统的条子去,侯老板应该会照办。”
宫庶一个钟头之后带回消息:“侯老板说去年四月十九号下午,段其昌取走正章之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拿了张总务处的便条,说要盖个章样回去备查。侯老板让他在废纸上盖了一下,那人盖完就走了。侯老板记得那人盖完之后从兜里掏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看了一眼,没在铺子里盖那本册子,只是看了看盖出来的章样满不满意。”
郑耀先猛地坐直了。十九号下午有人去刻字铺用正章盖了个章样,然后掏出一本牛皮纸册子——那本册子很可能就是第四号底簿的封面,那人去刻字铺的目的就是把底簿封面上的旧签收章换成正章新刻的章样。也就是说,底簿封面上的签收章十九号就被换过了。二十号登记本上“补盖签收章”的记录,是事后为了给这次换章补一道手续才写的。写记录的人知道段其昌二十号不在重庆,所以事后把段其昌的签名补了上去,让人以为二十号段其昌在总务处办了补盖手续。但段其昌本人二十一号才回来,他去刻字铺取加急备用章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有人用他的名义在登记本上签了字。
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赵简之:“简之,你帮我查一个人——去年四月十九号下午去刻字铺盖正章样的人,总务处便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赵简之那边翻了半个钟头总务处便条存根,回过来:“六哥,去年四月十九号总务处只出了一张便条,领条人签名是‘周德全’。便条事由写的是‘送修封面取回后盖章备查’。”
周德全。又是周德全。十七号他送修封面,十九号他拿着便条去刻字铺盖正章样,然后有人拿底簿封面去换了章。二十号登记本上补盖签收章的手续被栽到了段其昌头上,而段其昌当时人在去成都的路上。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备用章一点关系都没有——备用章二十一号才刻出来,盖到底簿封面上是后来的事。
郑耀先把整条线在纸上画了一遍:周德全送修封面→周德全取回封面→周德全拿便条去刻字铺盖正章样→有人拿底簿封面去刻字铺换章→事后补写二十号段其昌补盖签收章的假记录→二十一号段其昌取回加急备用章。整条线上经手人三个:周德全、段其昌、和一个“有人”。那个“有人”是谁,现在查不到,但周德全和段其昌全被沈之岳拢到了国防部二厅的地盘上。
郑耀先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起身去了毛人凤办公室。进门之后他没绕弯子:“局长,第四号底簿签收章的事我查清楚了。去年四月十九号周德全拿着总务处便条去刻字铺用正章盖了章样,之后有人把底簿封面上的旧签收章换成了正章新盖的章样。二十号登记本上补盖签收章的手续是事后补写的,段其昌当天人在去成都的路上,根本不在重庆。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周德全经手办的,段其昌只是事后被补了个签名上去。周德全上周被国防部二厅借调走了,我建议局长给二厅发个函,把周德全借调回来配合调查。”
毛人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周德全是沈之岳的人?”
“我不怀疑周德全是沈之岳的人。我怀疑周德全去年四月办这件事的时候,有人授意他这么做。授意的人是谁,周德全自己知道。他现在人在二厅,我够不着,局长发函把人要回来,我来问。”
毛人凤提笔在便笺上写了两行字递给秘书:“发函二厅,借调人员周德全即日返军统本部配合内部核查,事由写‘档案管理专项复核’。”秘书拿着便笺出去了。毛人凤转向郑耀先:“函发出去之后,二厅那边肯定会有人给沈之岳通气。你抓紧时间,人一回来你就给我把口供拿到手,别等沈之岳那边想出对策来。”
郑耀先点头退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韩冰正从分析室出来往这边走。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韩冰手里没夹档案袋,只拿了个灰壳笔记本。她走到郑耀先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郑组长,我听说你查到了周德全头上。巧了,我也查到了周德全头上。不过我的线索跟你的不太一样——我查的是周德全去年调离编制组的申请是谁批的。你猜我查到谁了?”
郑耀先看着她没说话。韩冰把笔记本翻开一页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之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