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当晚八点带人到了二厅宿舍区。周德全住在二厅后面的职工宿舍楼,三楼靠东头一间。宫庶在对面楼里找了个能看到周德全窗户的杂物间蹲着。九点十分,周德全屋里灯亮着,人影在窗前来回走。九点半,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一个人直接上了三楼。宫庶认出来了——段其昌。
段其昌进了周德全屋里待了二十分钟。宫庶隔着一栋楼听不见说什么,但能看见窗户上两个人的影子。周德全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段其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十点差五分段其昌下楼走了,周德全送到楼道口,回来之后在窗户前站了好一会儿,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
宫庶把情况报回来的时候郑耀先还在档案室。他听完之后问了一句:“段其昌走的时候手里拿东西没有?”
“拿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车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周德全的窗户。”
郑耀先放下电话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封口。段其昌拿信封去周德全家里,大概率是送钱或者送话。周德全今天在编制组写了口供按了手印,晚上段其昌就找上门来,沈之岳的反应速度比他想的快。但周德全窗前的那个状态——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像是心里有事拿不定主意。段其昌给了他定心丸,但这颗定心丸吃下去之后周德全反而更慌了。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到办公室的时候宫庶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六哥,昨晚段其昌走了之后周德全没出门,但十一点多他往楼下扔了个纸团。我捡回来看了,上面写了四个字——‘老刘知道’。”
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周德全半夜往楼下扔纸条,说明他昨晚跟段其昌谈完之后心里不踏实,想传递信息又不敢出门。纸条上写“老刘知道”,意思是总务处老刘那边还有更多内情没说出来。周德全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今天写了口供,万一沈之岳那边翻脸不认人,他手里得攥着点让双方都不敢动他的东西。
郑耀先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叫宫庶和赵简之过来交代了两件事:“简之,你今天去总务处找老刘,别问段其昌的事,就问一句——去年四月二十号前后,除了周德全垫签名这件事之外,总务处还有没有别人来打听过第四号底簿的签收章。重点问老刘,段其昌找他之前有没有先跟谁通过气。宫庶,你去二厅门口盯着段其昌,看他今天上班之后去哪个办公室、见什么人。段其昌昨晚从周德全家里出来之后肯定跟沈之岳汇报了,沈之岳今天上午一定有动作。”
赵简之中午前回来了,进门先喝水:“老刘说了,去年四月二十号段其昌找他的当天上午,总务处管章的孙老头先找过他。孙老头跟老刘说‘沈长官那边来人要换第四号底簿的签收章,你配合一下’。老刘问孙老头谁说的,孙老头说段副官亲口跟他讲的。也就是说段其昌先找了孙老头,孙老头转告老刘配合,然后段其昌才去找老刘让他找周德全垫签名。”
郑耀先听完把这条线串起来了。段其昌先找管章的孙老头,再找管登记的老刘,最后找周德全垫签名。一条线三个经手人,段其昌挨个打招呼,打的旗号全是“沈长官的意思”。但段其昌从周德全家里出来的时候拿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什么,得弄清楚。
宫庶下午两点从二厅门口打来电话:“六哥,段其昌上午去了沈之岳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人事处,把一份材料交给了人事处吴德贵。我让小刘跟着吴德贵,吴德贵拿了材料之后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把材料锁进了铁柜。”
“什么材料?”
“看不清,但吴德贵进档案室的时候手里拿的那份材料跟段其昌从沈之岳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的是同一个牛皮纸信封。”
郑耀先放下电话琢磨了几秒。段其昌从沈之岳办公室出来拿了个信封交给吴德贵锁进档案室铁柜——铁柜里锁的是人事档案。沈之岳让段其昌给人事处送材料锁进铁柜,很可能是在给周德全建一份新的档案材料,把昨晚段其昌跟周德全见面的事写成“正常谈话记录”备着。这样一来,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段其昌为什么去找周德全,二厅就能拿出一份“谈话记录”说是正常工作沟通。
但沈之岳忘了一件事——铁柜是二厅人事处的,钥匙在钱科员手里。钱科员昨天被郑耀先堵在家里要出了备案原件,今天钱科员人还在家待着呢。吴德贵把材料锁进铁柜,钱科员不在场,按规定这种操作必须两人以上在场并签字,吴德贵一个人锁进去的,程序上先违规了。
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毛人凤秘书:“麻烦转告局长,二厅人事处今天上午违规操作——人事处吴德贵单独把一份材料锁进了人事档案铁柜,经办人不在场,没有第二人签字。我建议局长今天下午跟二厅李副厅长通电话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就说‘你们人事处档案柜里的东西,程序上得合规,别让底下人乱塞’。”
秘书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毛人凤一个电话打过去,二厅那边就得开柜检查。开柜检查,吴德贵今天上午锁进去的那份材料就得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不管那份材料写的是什么,只要它程序不合规,沈之岳想拿它当证据用就得先解释清楚为什么违规操作。
电话又响了,宫庶打来的:“六哥,段其昌从人事处出来之后没回办公室,直接出了二厅大门往城里方向走了。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走路走得急,像是要赶着去哪儿。”
“跟着他,看他去哪。”
二十分钟后宫庶回过来:“他进了城里那家刻字铺。侯老板在门口迎的他,两人说了几句话,段其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侯老板,侯老板看了一眼就塞进柜台底下了。段其昌出来之后直接往二厅方向走回去了。”
郑耀先握着话筒没说话。段其昌去找侯老板,递了张纸让侯老板塞柜台底下——那张纸很可能是沈之岳让段其昌去补的某份凭证,用来解释去年四月刻字铺那几笔修补记录。沈之岳在补窟窿,补的还是刻字铺那个窟窿。但侯老板那张柜台底下,宫庶昨晚已经翻过了——宫庶昨晚从刻字铺后窗翻进去把柜台底下摸了一遍,里面除了几张旧收据什么都没。段其昌今天塞进去的这张纸,是沈之岳补的最后一块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