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的回信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交通员把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烟盒纸塞进档案室门缝底下，郑耀先捡起来展开，上面用米汤写了四个字，碘酒一刷显出来：“四号底簿，签收章编号错一位，原印模刻字‘电’字缺末笔。”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总务处底册登记为‘电’字全笔。两处对不上。查去年四月沈之岳签令底簿补换记录。”
郑耀先把烟盒纸烧了，坐在椅子上把这条情报拆开来看。去年四月沈之岳签发的第四号底簿，封面签收章上刻的“电”字缺了最后一笔，但总务处底册登记的编号对应的是完整字模。一个字模的差异，说明第四号底簿的封面签收章是后来补盖的，用的是一枚刻坏了的备用章，不是总务处登记在册的那枚正章。韩冰抄走的五本底簿编号里，第四号这本的编号跟总务处底册对不上，差就差在这个缺笔的“电”字上。
郑耀先立刻调了去年四月的编制组档案调阅登记本。第四号底簿去年四月被沈之岳签令调阅过三次，经手人全部是他郑耀先。他翻到四月十七号那一栏，备注里写着“底簿封面磨损，送总务处修补”。再往后翻到四月二十号，又有一条备注：“总务处修补完毕送回，封面签收章模糊，重盖一枚。”重盖签收章这件事，当时是沈之岳手下一个姓段的副官来办的，盖完章之后段副官在登记本上签了名，签的是“段其昌”。
郑耀先把登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这条线索如果让韩冰顺着查下去，段其昌补盖签收章这件事本身没问题，但韩冰会追问一句——为什么补盖的章是缺笔的备用章？总务处正章当时在哪？谁批准动用备用章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部指向沈之岳的签令流程有漏洞，跟他郑耀先没有直接关系。但问题是，段其昌去年年底已经调走了，调去了国防部二厅。韩冰如果要找段其昌核实，人不在重庆，她只能通过公文函询。函询需要时间，而在函询结果回来之前，毛人凤那边她没法交差。
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宫庶：“你去查一下段其昌去年年底调走之前，在总务处领用备用签收章的登记记录。重点看去年四月二十号那一笔，谁批的条子。”
宫庶办事利索，中午之前就把结果送来了。去年四月二十号段其昌领用备用签收章的批条是沈之岳亲自签的，条子上写的原因是“正章送修期间应急使用”。正章为什么送修？宫庶多问了一句总务处管章的老头，老头回忆说正章当时磕掉了一个角，送去城里刻字铺修了三天。也就是说，去年四月十七号到二十号这三天里，第四号底簿的签收章用的是备用章，备用章恰好刻坏了一个“电”字，而韩冰抄走的编号偏偏就是这本第四号底簿封面上的备用章编号。
郑耀先把整条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沈之岳签令调阅第四号底簿，底簿封面磨损送修，总务处修补后重盖签收章，段其昌领用备用章补盖，备用章缺笔，编号跟总务处底册对不上。韩冰查到的那个“对不上”的编号，根子在沈之岳自己的签令流程上，跟编制组没有半毛钱关系。但韩冰不会这么想——她看到编号对不上，第一反应一定是“有人动过底簿封面”，而经手底簿调阅的人是他郑耀先。
郑耀先没有等韩冰动手。他当天下午就拿着去年四月的调阅登记本和宫庶查来的备用章领用批条去了毛人凤办公室。进门之后他把两份材料往桌上一放：“局长，韩冰同志前天让电讯科方科员去总务处查了底簿签收章编号，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提前把去年四月第四号底簿的调阅记录和备用章领用批条调出来了，请局长过目。”
毛人凤拿起来翻了一遍，看到沈之岳签字的备用章批条时眉头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第四号底簿签收章编号对不上，是因为用了备用章？”
“是。去年四月十七号第四号底簿封面磨损送修，正章同时磕角送刻字铺修补，段其昌领用备用章应急补盖。备用章是刻坏了的，上面‘电’字缺末笔，跟总务处底册登记的编号差一位。韩冰同志查到的那个‘对不上’的编号，根子在沈之岳签令流程上，不在编制组。”
毛人凤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韩冰今天上午来找过我，把方科员查到的编号对比结果给我看了。她没直接说是你动的手脚，但意思是编制组经手的底簿封面有人动过。你这份材料来得正好，我下午把韩冰叫来，当面把这件事了结掉。”
下午三点，韩冰被叫进毛人凤办公室。郑耀先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搪瓷杯，脸上没什么表情。毛人凤把两份材料往韩冰面前一推：“你让方科员查的编号对不上，根子在这儿——沈之岳去年四月自己签的备用章领用批条，段其昌经手补盖，备用章刻坏了‘电’字，所以编号差一位。这件事跟编制组没关系，是沈之岳签令流程里的疏漏。你的报告方向要改一改，别再盯着编制组了。”
韩冰把批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调阅登记本上段其昌的签名，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来，先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转向毛人凤：“局长，备用章批条和调阅登记我都认。但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段其昌调走之前经手的备用章领用记录，是谁去总务处查出来的？”
毛人凤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放下搪瓷杯，不紧不慢地说：“是我让宫庶去查的。韩冰同志让方科员去总务处查底册，我怕她查出来的结果被人误读，提前把原始批条和登记本调出来备着。局长叫我来对质的时候，我手里得有东西说话。”
韩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郑组长反应很快。”
“韩冰同志查得也快。方科员从总务处出来直接去了分析室，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你连编号对比表都画好了。我要是反应再慢一步，这会儿站在局长办公室里挨训的就是我了。”
毛人凤摆了摆手打断两人：“行了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韩冰你把报告方向调回中统残余网络，编制组那边不用再查了。”韩冰点头应下，拿着材料出去了。郑耀先也要走，毛人凤叫住他补了一句：“段其昌那边你打个招呼，让他把备用章领用的事写个书面说明备着，万一国防部二厅那边有人问起来，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军统内部连个章都管不明白。”
郑耀先应了一声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处韩冰正站在那儿等他。她手里夹着那个灰色硬壳笔记本，见郑耀先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挡住去路：“郑组长，备用章批条这件事你确实占理。但方科员上午从总务处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总务处管章的老头提到一件事——去年四月修补第四号底簿封面的刻字铺，前两个月有人去问过修补记录。老头记不清是谁，只记得那人拿了国防部二厅的证件。”
郑耀先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国防部二厅查刻字铺？那跟我们编制组更没关系了。”
“我也觉得没关系。但刻字铺修补记录上写着，第四号底簿封面送修的时候，送修人签名是‘编制组周德全’。”韩冰说完这句，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搪瓷杯里的茶梗沉在杯底。周德全去年四月送的修——那时候周德全还没调走。韩冰查到了周德全头上，而周德全是他郑耀先经手调离的。这条线再往下挖，就要挖到周德全当初为什么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