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周德全调离前经手的四十七卷电讯旧档重新调出来,按签令时间重新排了一份更细的表格,标出每一卷的经手人、调阅人、调阅时间和归还时间,连周德全调离前最后一天经手的那几卷单独列了备注。第二件,让宫庶去总务处把备用钥匙借用登记本上个月到本月的原始底单复印一份送过来,他要看宫庶换掉的那页底下有没有留复写纸的痕迹。第三件,给宋孝安打了个电话,让他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五点在军统本部后门的茶摊坐着喝茶,盯住分析室走廊那个方向,看韩冰每天下班时手里夹什么东西出来。
宫庶先回来,把底单复印件往桌上一摊:“六哥,总务处那个登记本是一式两联,上面一联撕给借用人,下面一联留底。我把上面那页换了,底下复写纸那层没动,你翻到上个月十五号前后——有人用铅笔在下面那联的边角上打了个勾。”
郑耀先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一眼。铅笔勾打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位置正好对着“借用人签名”那一栏的背面。这说明有人翻过这本底单,看到郑耀先借钥匙那笔记录之后用铅笔做了个记号,后来宫庶把上面那页换掉,但下面复写纸上的铅笔印没法擦干净。郑耀先让宫庶把底单重新塞回去,又补了一句:“你去查一下总务处这几天谁值夜班,顺便问问上个月十五号前后有没有人来调阅过借钥匙记录。”
宫庶前脚出去,宋孝安后脚到了档案室。他坐下来之后把茶摊上看到的情况说了:“韩冰昨天和今天都是五点十分出分析室,手里夹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但今天比昨天多夹了一个东西——一个灰色硬壳笔记本,巴掌大小,用皮筋扎着。她走路的时候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档案袋提在手里,两个东西是分开的。我猜那笔记本里记的东西比档案袋更要紧。”
郑耀先听完点头:“明天继续盯,重点看她出本部大楼之后往哪个方向走。如果她去的是军统副局长办公楼那边,你马上回来告诉我。”
宋孝安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六哥,还有件事。今天上午韩冰从毛人凤办公室出来之后没回分析室,直接去了电讯科档案室,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我问了电讯科值班员,她说韩冰调阅了沈之岳签发的全部调令原始底簿,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一共五本。值班员还问了一句‘怎么编制组也来查这个’,韩冰回了一句‘例行复核’。”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韩冰去调原始底簿,说明她要自己把时间线重新核对一遍,不经过任何人的手。她信不过编制组送过去的任何材料,包括他郑耀先经手过的调阅登记表。这是个聪明做法——她自己动手,不需要任何人配合,也就没人能做手脚。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上个月陆汉卿转过来的三条情报摘要。第一条写着“电讯科档案室值班员更换频率每三个月一轮换,本月轮换期为十五到二十号”。第二条写着“沈之岳签发调令底簿共五本,去年三月至今年六月,每本封面内侧有经手人签收章”。第三条只有一句话“韩冰查电讯科”。
三条情报放在一起看,意思很明白——韩冰查电讯科底簿这件事,我方已经提前预估到了。陆汉卿那边给出的建议是“可让她查,但底簿签收章这一栏要提前处理”。
郑耀先当天下午找了个由头去了电讯科档案室。值班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科员,姓方,平时跟编制组打交道不少。郑耀先进门先递了根烟过去,笑呵呵地说:“方姐,韩冰同志上午来调沈之岳签令底簿,她走得急,把调阅单落我这儿了,我给送过来。顺便问一句,那五本底簿她看了之后还回来没有?”
方科员把调阅单接过去翻了一下,随手往桌上一放:“还回来了,刚还的。她说要借回去研究两天,我说底簿不外借,她就坐在档案室看了一个多钟头,看完还回来了。”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郑组长,韩冰同志看得很仔细,五本底簿的封面内侧签收章她挨个儿核对了,还抄了章上的编号。”
郑耀先脸上笑着,心里紧了一下。封面内侧签收章,那是陆汉卿提醒过的那一栏。韩冰把章上的编号抄走了,下一步她很可能拿着编号去找总务处核对领用记录。如果章上的编号跟总务处的领用登记对不上,那就说明底簿被人换过或者做过手脚。郑耀先给方科员递了根烟:“韩冰同志工作认真,咱们配合好就行。对了,她抄编号的时候你在边上看着呢?”
“看着呢。她抄的时候我没在意,抄完了才想起来问了一句‘这编号有什么讲究吗’,她说没有,就是登记一下。”
郑耀先从电讯科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赵简之。赵简之正在训练场上带人打靶,见郑耀先来了把枪一放走过来。郑耀先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简之,你今晚带两个靠得住的,去总务处仓库把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电讯底簿封面签收章的领用登记底册找出来,把编号那一栏重新抄一份给我,抄完了原册放回去,别留痕迹。”赵简之问了句“出什么事了”,郑耀先拍了拍他肩膀:“韩冰在查签收章编号,我要赶在她前头把底册上的编号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赵简之领命走了。郑耀先站在训练场边上点了根烟,看着靶场上那群学员打靶。他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韩冰抄走签收章编号之后,一定不会自己拿着编号去总务处查——她会找个跟她没关系的人去查,这样才不会暴露自己的调查方向。这个人会是谁?
他抽完半根烟,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电讯科那个方科员上午刚跟韩冰打过交道,韩冰抄完编号之后方科员还问了一句“这编号有什么讲究”。如果韩冰要找人替她去总务处核对,方科员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电讯科的人去总务处查电讯底簿签收章,名正言顺,没人会多想。
郑耀先把烟掐灭,快步走回档案室,给宋孝安茶摊那边捎了个口信:“明天下午五点韩冰出来之后,别盯她,盯方科员。”
当天晚上十一点,赵简之把抄好的签收章编号底册送到档案室。郑耀先拿着韩冰上午抄走的编号跟自己这份底册一对,五本底簿签收章编号全部对得上。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想到另一层:韩冰核对完了发现编号全部一致,她会怎么想?她会得出两个结论中的一个——要么底簿确实没问题,要么有人在她核对之前把底册和底簿上的编号全部统一过了。以韩冰的性子,她大概率会选第二种。
果然,第二天下午宋孝安回来报:方科员下午三点去了总务处,调了电讯底簿签收章的领用登记底册,翻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抄了两页纸。宋孝安还补了一句:“方科员从总务处出来之后没回电讯科,直接去了分析室。”
郑耀先点了点头,心里把棋路重新捋了一遍。韩冰让方科员去查底册,方科员查完拿着结果去了分析室。韩冰现在手里有两份编号数据——她自己从底簿封面抄的,和方科员从总务处底册抄的。两份一对,只要有一个数字对不上,她就会立刻把结果捅到毛人凤那里去。
郑耀先拨了个电话到陆汉卿的交通站,留了一句话:“底册编号需核对,明日午前给我结果。”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档案室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韩冰在走一步看三步,他也得走一步看三步。她查编号,他提前把编号全对好;她找方科员替她跑腿,他就让宋孝安盯方科员。但接下来韩冰会怎么出招,他还没摸透——方科员从总务处抄回来的那两页纸上,如果真有对不上的编号,那他就得在韩冰把材料递到毛人凤桌上之前,先把那个“对不上”的编号解释清楚。
棋局越走越窄。韩冰在收网,他得在她的网合拢之前先撕开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