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第二次来到龙门浩的老宅子时,是晚上九点。夜色浓得像墨,巷子里没有灯,他摸着黑走到了门口,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张文华的脸露出来。这次他没有让开门口,而是隔着门缝看着郑耀先,眼神比上次更警惕。“你又来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那如果我告诉你,齐耀明在查您呢?”
张文华的眼神闪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让开了门口。郑耀先进去,院子跟上次一样,但正屋的灯比上次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照得满屋昏黄。
“坐。”张文华坐下,倒了杯茶,“你说齐耀明在查我?”
“他的司机李长河去档案室调了您的档案。一个副局长,查一个退休老人的档案,您觉得正常吗?”
张文华端起茶杯,没有喝,盯着杯子里的茶汤看了很久。“他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齐耀明为什么要查您。您知道些什么,让他这么不放心?”
张文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月光很淡,照得地上的青砖发白。他背对着郑耀先,声音很低:“我在军统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事,我想忘都忘不掉。”
“什么事?”
“1938年,军统在上海的一个情报站被日本人端了,死了十七个人。当时的情报站站长,是齐耀明的手下。有人说,是齐耀明出卖了情报站,但没有证据。”张文华转过身,“我查过这件事,查了半年,查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陈永仁的人。他是齐耀明的联络员,负责传递情报。情报站被端的前一天,陈永仁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日本人的宪兵队,有人说他被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死。”
“他在哪?”
“在重庆。”
郑耀先心里一跳:“在重庆?您找到他了?”
“找到了。但他不肯见我,也不肯跟任何人说话。他说,说了就会死。”张文华走回来,重新坐下,“我后来没有再找他,因为我也怕死。在军统,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死?”
张文华苦笑了一下:“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死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心里舒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齐耀明查我的档案,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事,但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
“您手里有证据吗?”
“没有。陈永仁是唯一的证据。只要找到陈永仁,就能证明齐耀明出卖了情报站。但陈永仁在重庆藏了六年,没人找得到他。”
“陈永仁长什么样?”
张文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1938年拍的,他那时候三十岁。现在应该三十六了,样子可能变了,但有些特征不会变。”
郑耀先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陈永仁,1938年于上海。”
“这张照片我留了六年,从来没给过别人。”张文华看着他,“今天我把它给你,是觉得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你找到陈永仁,就能找到齐耀明的罪证。”
郑耀先把照片收好,站起来:“张老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赎罪。”张文华叹了口气,“六年前,如果我不那么怕死,坚持查下去,也许那十七个人不会白死。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张文华又叫住他。
“郑耀先,小心齐耀明。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比齐耀明更可怕。”
门关上了。郑耀先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里沉甸甸的。齐耀明背后还有人?会是谁?林蔚?还是更高层的人?
回到车上,他没有急着发动,而是点了一根烟,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陈永仁,1938年失踪,在重庆藏了六年。一个在上海待过的情报人员,在重庆藏了六年,靠什么活着?一定有人在帮他。而帮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张文华说的“比齐耀明更可怕”的那个人。
“六哥,怎么样?”宋孝安从后座探出头来。郑耀先让他提前等在车里,以防万一。
“找到了一条新线索。”郑耀先把照片递给他,“陈永仁,齐耀明以前的联络员。1938年上海情报站被端的前一天失踪,张文华说他没死,藏在重庆。找到他,就能找到齐耀明的罪证。”
“在重庆藏了六年?怎么找?”
“从陈永仁的关系网找。他在上海待过,在军统干过,在重庆有熟人。查他以前的同事、朋友、老乡,看有没有人在重庆见过他。”
宋孝安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六哥,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郑耀先一愣:“你见过?”
“不敢肯定,但有点眼熟。”宋孝安皱着眉想了想,“想不起来了。等我回去查查资料,也许能找到线索。”
“尽快。齐耀明知道我们在查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张文华最后那句话——“齐耀明背后还有人,比齐耀明更可怕。”比齐耀明更可怕的人,是谁?林蔚?不像。林蔚是军令部次长,权力大,但没有可怕到那个程度。戴笠?不可能。戴笠是军统局长,要查齐耀明直接查就行,不需要绕这么大弯子。
也许是日本人?山本一郎虽然死了,但日本人在重庆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清除。如果齐耀明背后是日本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齐耀明给山口由美送情报,帮日本人做事,而日本人给他钱和庇护。
但张文华说“那个人比齐耀明更可怕”,一个日本人,能有多可怕?在重庆,日本人再可怕也是过街老鼠,不可能比一个军统副局长更可怕。
除非,那个人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
郑耀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他总觉得,自己离真相越近,危险也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