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决定去见张文华,但不能白天去。白天太显眼,军统元老的宅子门口出现军统的人,传出去又是一阵风波。晚上去,人少,不容易被注意。
晚上八点,郑耀先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去了龙门浩。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那栋老宅子门口。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朽木。
他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锐利。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老先生,我是军统二科的郑耀先,想跟您聊几句。”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让开了门口。郑耀先走进去,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菜,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正屋的门开着,灯亮着,一张八仙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人来。
“坐。”老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老人。张文华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腰板很直,坐姿端正,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你来找我,不是慰问吧?”张文华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说吧,什么事。”
“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林蔚。”
张文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次长?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在查一桩案子,涉及到他。”
“什么案子?”
“通敌。”
张文华放下茶杯,看着郑耀先,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在郑耀先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
“你查林蔚,戴笠知道吗?”
“知道。”
“那齐耀明呢?”
“也在查。”
张文华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是拿不定主意。
“张老先生,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郑耀先换了个话题。
“一年多了。林次长借给我的房子,说是让我养老。”
“您跟林次长很熟?”
“共过事。我在军统的时候,他在军令部,工作上有些来往。”张文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这个人,心善,念旧情。我退休了没地方去,他就让我住这里。”
“那林月如呢?她是您什么人?”
“远房亲戚。林次长的远房亲戚,也是我的远房亲戚。她每个月来看看我,给我带点东西。”张文华看着他,“你查她做什么?”
“我在查她跟林蔚的关系。”
张文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郑耀先以为他不准备说话了。
“年轻人,你知道在军统待了二十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张文华突然开口。
“忠诚?”
“不是。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张文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话,说了,会死很多人。不说,只死一个人。你说,该说还是不该说?”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那要看死的是谁。如果死的是好人,不该说。如果死的是坏人,该说。”
张文华笑了,笑得很苦:“好人坏人,谁分得清?你觉得自己是好人,林蔚也觉得他是好人。可好人和好人之间,也会你死我活。”
“张老先生,您到底知道什么?”
张文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地上的青砖发白。
“林蔚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对着郑耀先,声音很低,“他在军令部干了这么多年,手里掌握着很多机密。这些机密,有些是中国的,有些是日本的。”
“日本的?”郑耀先心里一跳。
“他在日本留过学,认识很多日本军政界的人。这些人里,有些是朋友,有些是敌人。但朋友和敌人,有时候分不清。”张文华转过身,“我劝你一句,不要查林蔚。查下去,你会有麻烦。”
“我不怕麻烦。”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的问题。”张文华走回来,重新坐下,“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途。为了一个林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不值得。”
“如果林蔚真的是汉奸,把他揪出来,就是值得的。”
张文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很像。”
郑耀先愣住了:“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你父亲山本正二,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没好报。”张文华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你母亲姓郑,你随母姓。你父亲回日本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你母亲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
郑耀先的心跳加速了。山本一郎说他的父亲是日本人,他不敢相信。现在张文华也这么说,他不得不信了。
“我父亲……真的是日本人?”
“是。但你不用在意这个。血统不代表立场。你是在中国长大的,你是中国人。”张文华看着他,“你父亲当年离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的孩子,不管姓什么,都是中国人。’他是希望你做中国人的。”
郑耀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张老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站起来,“但我还是要查林蔚。”
张文华看着他,苦笑了一下:“随你吧。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有些话,我带进棺材里,比说出来好。”
郑耀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张文华突然叫住他:“郑耀先,小心齐耀明。”
郑耀先回头:“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张文华没有再说话,关上了门。
郑耀先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里翻江倒海。齐耀明是最危险的那个人?张文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进夜色,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