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从龙门浩带回来的消息，让郑耀先对张文华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退休的军统元老，住在林蔚的宅子里，每个月有林月如来看望，还被陆汉卿列入调查范围。这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不少秘密。
但郑耀先没有急着去见张文华。他在等，等陆汉卿那边的调查结果，等宋孝安核实林月如接触过的人，等宫庶查清楚高占龙抓的那七个“共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条线，任何一条有了突破，都能带动其他几条。
第三天下午，宋孝安先把林月如的接触名单核实完了。
“二十三个人，大部分都没问题。有的是工作关系，有的是私人朋友，有的是偶然接触。”宋孝安把名单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但这三个人，有点意思。”
郑耀先凑过去看。第一个名字是周明山，情报处副处长，已经被抓了。第二个是林蔚，军令部次长，正在被调查。第三个是齐耀明，军统副局长。
“林月如跟齐耀明也有联系？”郑耀先皱起眉头。
“只见过一次，三个月前，在渝都饭店。林月如跟齐耀明吃了一顿饭，待了一个小时。”宋孝安翻开笔记本，“据饭店的服务员说，两人谈得很投机，像是在谈什么合作。”
“合作？”郑耀先点了根烟，“一个中统的特工，跟军统的副局长谈合作？谈什么合作？”
“不知道。服务员只听到一些零碎的词，什么‘情报共享’、‘联合行动’、‘清除异己’之类的。”
郑耀先抽了口烟，想了想。齐耀明这个人，他一直没有看透。表面上是军统副局长，位高权重，但底下的人接二连三出问题——孙德胜是日谍，周明山是汉奸，何世昌也是他调来的。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齐耀明本人有问题，但他手下的人出了这么多事，他不可能一点责任都没有。
“继续查齐耀明。”郑耀先掐灭烟头，“但不要惊动他。这个人动不得，没有铁证，谁动他谁死。”
“明白。”
傍晚，宫庶回来了，带了一份厚厚的报告。
“六哥，高占龙抓的那七个人，我查过了。其中五个确实是共谍，但另外两个是我们军统的人，他们不是共谍。”
“证据呢？”
“这两个人的档案、通话记录、行踪，我都查了。他们没有跟任何共党人员接触过，也没有传递过任何情报。高占龙抓他们，纯粹是因为他们跟军统有关系，想从他们嘴里撬军统的情报。”宫庶递上一份文件，“这是他们近半年的全部记录，可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郑耀先翻了一遍，合上文件:“把这份东西整理一下，我要交给戴局长。高占龙动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当哑巴。”
“要不要把高占龙抓错人的事捅出去？”
“不急。先让戴局长知道，看他怎么处理。戴局长如果不出声，我们再想办法。”
晚上，郑耀先去了戴笠的官邸。
戴笠正在吃饭，四菜一汤，很简单。看到郑耀先，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事？”
郑耀先把宫庶整理的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局座，高占龙抓的七个人里，有两个是我们军统的人，他们不是共谍。高占龙这是在栽赃，目的是从他们嘴里撬军统的情报。”
戴笠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色沉了下来:“高占龙胆子不小。”
“局座，我们要不要出面，把这两个人要回来？”
“要回来？”戴笠冷笑了一声，“高占龙抓的人，你开口要，他就给？他在中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越要，他越不给。”
“那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戴笠点了根烟，“他抓我们的人，我们也抓他的人。他不是说那两个人是共谍吗？那我们就查一查，中统里到底有没有共谍。”
郑耀先心里一动:“局座的意思是，我们也抓几个中统的人，然后跟他们交换？”
“不是交换，是施压。”戴笠弹了弹烟灰，“你抓了他的人，他就得跟你谈。谈了，就有条件。有条件，那两个人就能回来。”
“我明白了。”
“去办吧。记住，抓的人要真有共谍嫌疑，别像高占龙一样栽赃。栽赃太低级，我们军统不干那事。”
郑耀先敬了个礼，离开了官邸。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点了。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线索整理了一遍——林月如跟齐耀明吃过饭，齐耀明手下多人涉案，高占龙在搞军统的人，陆汉卿在秘密调查林蔚和齐耀明。
这些线索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但他还是看不清网的中央是什么。
“六哥，还没回去？”宋孝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刚泡的，趁热喝。”
郑耀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孝安，你说一个人要爬到齐耀明那个位置，得花多少年？”
宋孝安想了想:“至少二十年。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有关系、有能力、有运气，缺一不可。”
“二十年，不短了。”郑耀先放下茶杯，“一个人在底层待久了，突然爬到高位，最怕什么？”
“最怕掉下来。”
“对。最怕掉下来。”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齐耀明手下的人接二连三出事，他比任何人都紧张。因为每出一次事，他的位置就晃一下。晃得多了，就会掉下来。”
“所以他会想办法稳住？”
“不是稳住，是甩锅。”郑耀先转过身，“他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让戴局长觉得他没问题，是底下的人瞒着他干的。这样他就能保住位置。”
“那他会把责任推给谁？”
“推给死人。”郑耀先点了根烟，“何世昌死了，孙德胜被抓了，周明山也被抓了。这些人都不能替他说好话，也不能指证他。所以他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些人身上，说自己是被蒙蔽的。”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六哥，你觉得齐耀明真的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郑耀先吐出一口烟，“但我知道一点——如果他没有问题，他不会让林月如替他查军统的人。一个军统副局长，需要一个中统特工来查自己手下的人？这不合理。”
“也许林月如不是在替他查人，而是在替陆主任查他。”
“也有可能。”郑耀先掐灭烟头，“但不管哪种可能，林月如都是关键。这个女人，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窗外，夜色深沉。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南岸的方向。龙门浩的老宅子里，那个退休的军统元老，也许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也许，他该去见见张文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