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走后，郑耀先一夜没睡。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名字——林蔚、齐耀明、陆汉卿、林月如。这些人像一盘棋，棋子之间有线连着，但他看不清线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陆汉卿不让他插手，他就从外围查。不查林蔚，不查齐耀明，查林月如。这个女人是连接所有人的线头，只要把她理顺了，其他的自然就清楚了。
早上八点，宋孝安准时来上班。郑耀先把一份名单递给他：“这上面是林月如近半年来接触过的所有人，你去核实，一个一个查，看有没有可疑的。”
宋孝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二十多个人，工作量不小。”
“给你三天时间。”
“够了。”宋孝安转身要走，又回头，“六哥，陆主任那边还查不查？”
“查。”郑耀先点了根烟，“但不要查他的底细，查他在查什么。他调阅过哪些档案，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这些信息，从机要室的登记簿上就能查到。”
“明白。”
宋孝安走后，宫庶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六哥，刚收到的消息。中统高占龙在重庆站搞了一次大清洗，抓了七个‘共谍’，其中两个是我们军统的人。”
郑耀先接过电报，快速看了一遍。高占龙抓的七个“共谍”里，有两个是军统安插在中统的眼线。这两个人虽然级别不高，但知道不少军统的内部信息。如果他们扛不住刑，供出了什么，麻烦就大了。
“高占龙这是在向我们示威。”郑耀先把电报放下，“上次他请我吃饭，我没给面子，他这是报复。”
“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动。高占龙抓的人，我们没办法直接要回来。但我们可以查一下，他抓的那七个人到底是不是共谍。如果是他栽赃，我们就有了反击的筹码。”
“我去查。”宫庶转身走了。
下午，赵简之从南岸回来，带了一张照片。
“六哥，龙门浩那栋老宅子，蹲了两天，终于拍到人了。”他把照片递过来，“今天上午，一个老头从里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老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脸看不太清，但轮廓有些眼熟。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郑耀先盯着照片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了，“他在军统干过。十几年前，是军统的老人，姓张，叫什么来着……”
“张文华？”宋孝安推门进来，听到他们的话，接了一句，“军统元老，跟戴局长一起起家的。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下来，再没露过面。”
“对，张文华。”郑耀先拍了一下桌子，“他不是退了吗？怎么住在林蔚的宅子里？”
“可能是林蔚请他住的。”宋孝安走过来，看了看照片，“张文华跟林蔚关系不错，以前共过事。他退下来之后，林蔚照顾他，借他房子住，说得通。”
“说得通，但太巧了。”郑耀先把照片放在桌上，“林蔚的宅子里住着军统元老，林月如每个月来看他，陆汉卿在查林蔚，山本一郎说林蔚是最后一颗棋子。这些事串在一起，不是巧合。”
“六哥，你是说张文华有问题？”
“我不是说他有问题，我是说他可能知道些什么。”郑耀先站起来，“一个在军统干了二十年的元老，退了休还住在林蔚的宅子里，每个月有人来看他。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被什么人保护？”
“你想去见见他？”
“想，但不能去。我去了，就等于告诉林蔚，我在查他。”郑耀先坐回椅子上，“孝安，你去。你面生，不容易引起注意。以什么名义呢……就以军统慰问老同志的名义。”
“好。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带点礼物，别空手。”
第二天上午，宋孝安换了一身便装，提着一盒点心，去了龙门浩。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等着，心神不宁。他很少这样，但今天就是坐不住。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军统大院，心里在盘算各种可能。
十一点，宋孝安回来了。
“见到了吗？”郑耀先问。
“见到了。”宋孝安坐下，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张文华这个人，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见到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看着我，问了一句——‘是戴笠让你来的？’我说是军统慰问老同志，他就笑了，说‘戴笠还记得我？不容易。’然后就不说话了。”
“什么都没说？”
“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军统现在的情况。但我感觉，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是真慰问，还是别有用意。”宋孝安放下杯子，“六哥，我有个直觉——张文华知道很多事，但他不肯说。”
“当然不肯说。一个在军统干了二十年的人，嘴比铁还硬。”郑耀先点了根烟，“但他见你，本身就是个信号。如果他真想与世隔绝，完全可以不见你。他见了，说明他还在等什么，或者在关注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问他。”郑耀先吐出一口烟，“他在等一个他信任的人，来问他那些他不能对别人说的话。”
“那个人是谁？”
“也许是戴笠，也许是齐耀明，也许是……”郑耀先顿了顿，“林蔚。”
“你是说，张文华是林蔚放在龙门浩的一个棋子？”
“不一定。也许张文华是被软禁在龙门浩的，林蔚借给他房子住，实际上是把他关在那里，不让他跟外界接触。”郑耀先站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张文华就是林蔚的一个把柄。掌握了张文华，就掌握了林蔚的秘密。”
“那我们……”
“不急。”郑耀先打断他，“先不要动。等陆主任那边的调查有了结果，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走到窗边，看着南岸的方向。
龙门浩的老宅子里，一个退休的军统元老，一个中统的女特工，一个军令部的次长，一个军统的副局长。这些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一定要查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