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门浩回来，郑耀先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一个人走在江边。
夜风很冷，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裹紧大衣，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张文华那句话——“齐耀明是最危险的那个人。”张文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一个在军统待了二十年、退休后甘愿隐居的老人，说出的话，一定有分量。
但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给证据。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能，也许是不愿意把更多人拖下水。郑耀先能理解。在军统待久了，每个人都学会了一件事——少说话，多活命。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停下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江面上有几艘船，灯火在雾中显得昏黄而模糊。他盯着那些船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山本一郎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最后一颗棋子，是你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陆汉卿、宫庶、赵简之、宋孝安。这四个是他最信任的人。山本一郎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内鬼就在这四个人里。但他不愿意相信。这四个人跟他出生入死，每一个人都替他挡过子弹，每一个人都可以为了他去死。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可如果不是他们，张文华为什么要说齐耀明是最危险的人？齐耀明跟他没有直接关系，谈不上信任不信任。山本一郎说的“最信任的人”，也许不是指他个人信任的人，而是指军统最信任的人。
军统最信任的人是谁？戴笠？不，戴笠是信任别人的人，不是被人信任的人。齐耀明？有可能。他是副局长，戴笠信任他，下面的处长们也信任他。如果齐耀明是内鬼，那整个军统的情报系统就像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漏洞。
烟抽完了，郑耀先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宋孝安还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的资料摊了一桌。郑耀先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资料。
凌晨两点，宋孝安醒了，看到身上的外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六哥，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郑耀先递给他一杯水，“查到什么了？”
宋孝安喝了口水，清醒了一下，翻开笔记本:“查到了。齐耀明最近半年，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南岸，但不是去龙门浩，是去另一个地方——南岸温泉。”
“温泉？去泡澡？”
“不是泡澡。他去温泉，是见一个人。”宋孝安压低声音，“一个日本女人。”
郑耀先手里的笔停住了。
“日本女人？”他放下笔，“什么身份？”
“叫山口由美，表面上是温泉的老板娘，实际上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工。她在重庆待了三年，以温泉为掩护，收集情报。我们之前不知道她的身份，是最近才查到的。”
“齐耀明去温泉见了她几次？”
“六次，半年六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去，不带警卫，不在登记簿上留名字。”宋孝安递上一张照片，“这是偷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齐耀明。”
郑耀先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确实是齐耀明，虽然戴着帽子和墨镜，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他认得出。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我查到的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了，没跟任何人说。”
“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郑耀先把照片收好，“齐耀明是副局长，动他要铁证。一张照片不够，他可以说那是认错人了，或者说那是他的私人活动，跟工作无关。”
“那怎么办？”
“继续查。查山口由美的底细，查她跟齐耀明之间有没有情报往来，查齐耀明有没有从她那里拿过东西。”郑耀先站起来，“另外，查一下齐耀明最近半年的行程，看他每次去温泉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白。”
天快亮了。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有些事，还藏在黑暗里。
上午九点，郑耀先去了戴笠的办公室。
“局座，我想跟您汇报一件事。”他关上门，压低声音。
戴笠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这副样子，放下笔:“什么事？”
“齐耀明。”
戴笠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怎么了？”
郑耀先把山口由美的照片放在桌上:“齐副局长最近半年，每个月都去南岸温泉见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工。”
戴笠拿起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照片拍在桌上，声音很冷:“你确定？”
“确定。她的身份已经核实了。”
“齐耀明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一个军统副局长，半年六次见一个日本女人，不管知不知道她的身份，都不合规矩。”
戴笠点了根烟，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你继续查。”他终于开口，“但不要声张。齐耀明是副局长，动他影响太大。没有铁证，谁都不能动。”
“明白。”
“还有，”戴笠弹了弹烟灰，“你查齐耀明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陆汉卿。”
郑耀先愣了一下:“陆主任也不能知道？”
“不能。”戴笠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不信任陆汉卿，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吗？”
“明白。”
郑耀先离开了戴笠的办公室。
走廊里，他碰到了齐耀明。齐耀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精神很好，看到郑耀先，笑着点了点头:“郑副队长，最近忙什么呢？”
“忙‘樱花’案的收尾工作。”
“辛苦了。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我请你喝茶。”
“谢谢齐副局长。”
两人擦肩而过。郑耀先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齐耀明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