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约定的日子到了。
凌晨四点，郑耀先就醒了。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宫庶带人埋伏在狮子山矿洞东侧的树林里，赵简之带人守住西侧的山路，宋孝安带人在山脚下待命，随时准备封锁所有出口。他自己，独自上山。
这是山本一郎的条件:一个人来，用自己换人质。
郑耀先不打算真的用自己换。他打算先稳住山本一郎，等确认人质位置后，信号一给，四面合围。但前提是——山本一郎没有识破这个计划。
六点，天刚蒙蒙亮，郑耀先出发了。
他没有带枪。不是不想带，而是山本一郎一定会搜身，带枪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在鞋底藏了一枚刀片，裤腰里缝了一根细钢丝。这些不是武器，是工具，但关键时刻，工具也能杀人。
七点，他到了狮子山脚下。
清晨的山林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郑耀先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他知道，山本一郎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让对方起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东边是矿洞的方向，西边是山顶。
郑耀先停下，等着。
过了一会儿，东边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斗笠，看不清脸。他走到郑耀先面前，伸手指了指东边的路。
郑耀先跟着他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矿洞口。洞口不大，被灌木丛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发现不了。带路的人停下来，示意郑耀先进去。
郑耀先弯腰进了矿洞。洞里很黑，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只能勉强看清路。走了大约五十米，前面突然变宽了，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以前的矿工休息区。
一个人站在中间，背对着他。
“山本一郎。”郑耀先开口。
那人转过身，正是山本一郎。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胡子也长了，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郑耀先，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真是一个人来的。”山本一郎的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郑耀先平静地说，“山下都是我的人，你出不去。”
“那可不一定。”山本一郎笑了，“我能在重庆藏半年，就能再从你的包围圈里跑出去。你抓了我这么多次，哪次抓到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而是扫了一眼周围。这个空间有三个出口，除了他进来的那个，还有两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人质不在这里。
“孙志芳在哪？”郑耀先问。
“先不急。”山本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我想跟你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有。关于你哥哥。”
郑耀先心里一动:“我哥哥？”
“你不知道吗？你哥哥山本正雄，是我哥哥。”
“你搞错了。我姓郑，不姓山本。”
山本一郎抽了口烟，笑了:“你妈妈姓郑，你爸爸姓山本。你哥哥随父姓，你随母姓。你以为你改了姓，就改得了血统？”
郑耀先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从没提过。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中国人，只是早逝。但山本一郎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了他记忆最深处那个从未打开的门上。
“你在胡说。”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
“我没有胡说。”山本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过来。郑耀先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妻，两个男孩。妻子是中国人，丈夫是日本人，大男孩七八岁，小男孩三四岁。那个小男孩的脸，跟郑耀先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爸爸叫山本正二，是我哥哥的堂弟。1931年，你爸爸在上海做生意，认识了你妈妈，生了你和你哥哥。后来你爸爸回日本，你妈妈不肯跟他走，你们就留在了中国。”山本一郎弹了弹烟灰，“你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郑耀先。你是半个日本人。”
郑耀先把照片撕碎，扔在地上:“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
“血统改不了。”山本一郎摇头，“你以为你在为谁卖命？国民党？共产党？他们都知道你的底细，他们不会信任你。你永远是个外人，永远是个异类。”
“够了。”郑耀先打断他，“孙志芳在哪？这是你跟我之间的交易，不要扯别的。”
山本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好，不谈这个。孙志芳在右边的洞里，你自己去看。”
郑耀先走向右边的洞口，弯腰钻了进去。矿道很窄，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小空间。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条。看到郑耀先，她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郑耀先走过去，解开她嘴里的布条。
“你是孙志芳？”
女孩拼命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郑耀先刚要解她手上的绳子，身后传来山本一郎的声音:“别动。”
他转过身，看到山本一郎站在洞口，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他。
“我说过，用你自己换她。”山本一郎笑了，“现在，该兑现了。”
郑耀先站起来，挡在孙志芳前面:“让她走，我留下。”
“先放了她，我怎么能保证你不跑？”
“你枪在我头上，我跑不了。”郑耀先平静地说，“放她走，我给你当人质。”
山本一郎想了想，点了点头。
郑耀先解开孙志芳的绳子，低声说:“出去往西跑，山下有人接应。”
孙志芳哭着跑了出去。
矿道里只剩下郑耀先和山本一郎。枪口依然对准他的头。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山本一郎走过来，“你欠我一条命，欠我哥哥一条命。”
“我不欠任何人。”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你哥哥的死，跟我无关。你父亲的身份，也跟我无关。我是中国人，我为我的国家做事。你呢？你为日本做事，你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
山本一郎的手在发抖。
郑耀先看到了这个细节。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背后，从裤腰里抽出那根细钢丝。
“放下枪，山本一郎。你跑不掉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跑。”山本一郎突然笑了，“我来重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杀了你，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扣动了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