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的纸条让郑耀先一夜没睡。
他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陆汉卿去做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公事,他没必要留纸条说“不要找我”。如果是私事,他没必要用军统的信纸写。这张纸条像是告别,又像是解释,更像是某种暗示。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陆汉卿的住处。
陆汉卿住在军统家属区的一栋小楼里,两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客厅里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落款是陆汉卿自己写的。卧室里一张木板床,床头放着一摞书,都是军事理论和情报学的,书页翻得很旧,显然经常翻阅。
郑耀先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陆汉卿的家跟他的办公室一样,整齐、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太整齐了,反而让人生疑。
郑耀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空空荡荡,连灰尘都没有。一个独居的男人,床底下不可能这么干净,除非有人刚打扫过。他站起来,摸了摸床头柜的抽屉。锁着。他用一根铁丝捅开了锁,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相普通,穿着旗袍,站在一栋洋楼前。每张照片的角度不同,有的在正面,有的在侧面,有的是背影。像是在跟踪拍摄。
郑耀先翻到最后一页,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月如,中统特工,化名《中央日报》记者。”
林月如。
他想起这个名字了。伪造案的时候,宋孝安查过周明山的社交关系,提到过一个频繁接触的女人,就是林月如。中统的人,跟周明山有来往,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是正常的工作接触。
但陆汉卿在跟踪她。为什么?
郑耀先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回抽屉,锁好。他站起来,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通讯录,上面记着十几个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名字让他心里一跳——林蔚。
林蔚,军令部次长。
铜钱上的“林”字,周明山跟林蔚的关系,陆汉卿通讯录里的林蔚,还有林月如。这些“林”像一张网,把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编织在一起。
他合上通讯录,离开了陆汉卿的家。
回到办公室,宋孝安已经在等他了。
“六哥,查到了。陆主任昨天下午离开军统大楼后,坐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南岸,在龙门浩码头下的车。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宋孝安递上一张手绘路线图,“这是他的大致路线。”
郑耀先接过地图,看了一眼。龙门浩码头,南岸的一个小码头。山本一郎之前安排李德胜接孙志远的地方,也是龙门浩码头。
又是龙门浩。
“孝安,龙门浩码头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宋孝安翻开笔记本:“龙门浩码头往东五百米,有一栋老宅子,是林蔚的私产。林蔚很少去那里,但最近几个月,有人看到有人进出。邻居说,里面住着一个女人,很少出门。”
“女人?什么女人?”
“不知道,没人见过她的脸。但有人说,那个女人说话带北方口音,气质不像普通人。”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林蔚的私产、龙门浩码头、山本一郎的藏身点、陆汉卿的失踪,这些点都在南岸,相距不远。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宫庶,带人去龙门浩码头附近,查那栋老宅子。不要靠近,远远观察,看什么人进出。”
“明白。”
“简之,你去查林蔚最近几个月的行踪,看他有没有去过南岸的老宅子。”
“好。”
“孝安,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林月如。”
郑耀先知道,林月如是一条关键的线。她是中统的人,跟周明山有来往,又被陆汉卿跟踪。她身上一定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林月如住在渝中区的一栋公寓楼里,四层,她的房间在顶层。郑耀先和宋孝安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她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拎着一个手提包,往街上走。
两人远远跟着她。
林月如走了两条街,进了一家咖啡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拿出一本书看着。像是在等人。
郑耀先在街对面找了一个位置,用望远镜观察她。
过了十分钟,一个男人走进了咖啡馆,在她对面坐下。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像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调整焦距,对准那个男人的脸。
男人抬起头,跟林月如说了几句话,然后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郑耀先看清了他的脸,心里猛地一震。
是陆汉卿。
他失踪的机要室主任,他唯一的上线,他昨晚找了一夜的人,此刻正坐在咖啡馆里,跟一个中统的女特工喝咖啡。
“六哥,是陆主任。”宋孝安也看到了,声音里带着震惊。
“我看到了。”郑耀先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的情绪。
陆汉卿和林月如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握了握手,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林月如先离开,陆汉卿坐了一会儿,也走了。他走的方向,是军统大楼。
郑耀先没有跟上去,而是坐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六哥,陆主任跟林月如认识。”宋孝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查林月如。”郑耀先抽了口烟,“他是机要室主任,查一个中统特工,不需要自己亲自跟踪、亲自见面。他完全可以交给我们二科来办。他亲自动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信任我们,要么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觉得是哪种?”
“我不知道。”郑耀先掐灭烟头,站起来,“但我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