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死后第三天,郑耀先拿到了林蔚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很薄,只有三页纸。宋孝安把能查到的都写了上去——林蔚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通话记录、接触的人员、资金往来。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蔚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南岸的龙门浩,就是那栋老宅子。每次去的时间都不长,一两个小时就离开。
“他去龙门浩干什么?”郑耀先问。
“说是去视察防务。龙门浩附近有一个防空观察哨,归军令部管。”宋孝安翻开笔记本,“但那个观察哨只有两个兵,一个班长,没什么可视察的。每次去都是走个过场,待一会儿就走。”
“他一个人去?”
“有时一个人,有时带秘书。但从没带过警卫。”
郑耀先放下报告,想了想。一个军令部次长,去一个只有两个兵的观察哨视察,不带警卫,这不合常理。除非他去那里的目的,根本不是视察。
“继续查龙门浩那栋老宅子。”郑耀先说,“我要知道那栋宅子里住着谁,林蔚去那里见了谁。”
“明白。”
下午,郑耀先去了趟机要室。
陆汉卿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笑了笑:“怎么,又来查我?”
“不是查你,是找你聊聊天。”郑耀先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陆汉卿,“陆主任,你来军统多少年了?”
“十年。”陆汉卿接过烟,点上,“1930年进来的,从科员干到主任,一步一个脚印。”
“十年不短了。”郑耀先也点了一根,“你在军统待了十年,见过多少内鬼?”
陆汉卿抽了口烟,想了想:“十几个吧。有日谍,有共谍,有别的势力派来的。有些被抓了,有些跑了,有些死了。”
“你有没有抓错过?”
“抓错过一次。”陆汉卿弹了弹烟灰,“1940年,我怀疑一个科员是日谍,抓起来审了半个月,最后发现是搞错了。那人被放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后来呢?”
“后来他调走了,再也没见过。”陆汉卿叹了口气,“做我们这行的,抓错人是常有的事。但抓错了,冤枉的是好人;抓对了,救的是无数人。所以哪怕抓错,也得抓。”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内鬼,你会抓我吗?”
陆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是内鬼吗?”
“不是。”
“那我就不会抓你。”陆汉卿掐灭烟头,“我相信我的判断。你不是内鬼,永远不会是。”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陆主任,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是内鬼,我会抓你。”
“我知道。”陆汉卿笑了笑,“你说过了。”
郑耀先离开了机要室。
走廊里,他碰到了林月如。
林月如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看到郑耀先,她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郑副队长,又见面了。”
“林小姐,你怎么来军统了?”
“送一份文件。中统和军统之间有情报共享协议,每个月都要交换一些非机密信息。”林月如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你们陆主任在吗?我要找他签收。”
“在。”郑耀先侧身让她过去。
林月如走了几步,又回头:“郑副队长,上次在渝都饭店,高组长请你吃饭,你怎么没来?”
“临时有事,失礼了。”
“高组长说改天再请,希望郑副队长赏光。”
“再说吧。”
林月如笑了笑,转身走了。
郑耀先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林月如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是中统的特工,却跟陆汉卿有秘密联系;她是林蔚的远房亲戚,却跟周明山有来往;她在中统和军统之间游走,像个幽灵,谁也抓不住她的把柄。
但他有一种直觉——林月如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关于林蔚,关于陆汉卿,关于山本一郎说的最后一颗棋子。
也许,他该从林月如身上打开突破口。
晚上,郑耀先叫来了宋孝安。
“孝安,帮我做一件事。”
“六哥你说。”
“我要见林月如,但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你安排一个地方,不要让人知道。”
宋孝安想了想:“城南有一家小旅馆,是我们二科的关系户。老板嘴很严,不会乱说。我约林月如去那里见面?”
“可以。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郑耀先提前到了城南的小旅馆。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临街,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他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等林月如。
三点整,林月如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不像特工,倒像个大学老师。看到郑耀先,她笑了笑:“郑副队长,约我来这里,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约你来,是为了公事,不怕闲话。”郑耀先请她坐下,“林小姐,我想跟你谈谈林蔚。”
林月如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林次长?他是我远房亲戚,但没什么来往。你想谈什么?”
“你跟他真的没什么来往?”郑耀先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怎么解释,你每个月都去龙门浩的那栋老宅子?那栋宅子,是林蔚的私产。”
林月如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