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的死,在军统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在军统的地下室里自杀了。一个被重兵把守、手脚被铐的日本特工,居然能用一根铁丝割开动脉,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戴笠很生气,把负责看守的警卫队长撤了职,又从别处调了一个更严密的班底来接管地下室。
郑耀先倒觉得无所谓。山本一郎死了,省了枪决的子弹,也省了继续审讯的精力。反正他什么都不会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但山本一郎留下的那根刺,还扎在郑耀先心里。
最后一颗棋子。最信任的人。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山本一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不像是在故弄玄虚。如果他说的“最信任的人”不是泛指,而是特指某个人,那这个人是谁?
宫庶?不可能的。这个孤儿被他从街上捡回来,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来没有过二心。赵简之?军统世家出身,脾气是硬了点,但忠诚没得说。宋孝安?温润如玉,智谋过人,但从来不做背叛的事。陆汉卿?他的上线,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但陆汉卿最近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郑耀先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证据之前,怀疑任何人都是不负责任的。
“六哥,戴局长让你去一趟。”宋孝安推门进来。
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去了戴笠的办公室。
戴笠今天心情不错,桌上的烟灰缸里只有两个烟头,说明他没怎么抽烟。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招了招手:“坐,‘樱花’案办得漂亮。山本一郎死了,他的网络也全部被摧毁了。日本人在重庆的情报系统,至少半年内恢复不了。”
“都是局座运筹帷幄。”郑耀先坐下。
“少拍马屁。”戴笠笑了,“我叫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你的少校副队长该转正了。从今天起,你是二科的正式少校副队长,军衔不变,待遇提高一级。”
“谢谢局座。”
“第二,最近中统那边不太安分。高占龙在重庆站搞了不少小动作,想把手伸到我们军统的地盘上来。”戴笠点了根烟,“你帮我盯着他,不要让他越界。”
“高占龙?”郑耀先想起上次在渝都饭店的饭局,“他之前请我吃过饭,想让我帮他查一个人。”
“查谁?”
“何世昌。我当时不知道何世昌是日谍,还以为高占龙在搞什么名堂。现在想来,他可能早就知道何世昌有问题,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戴笠弹了弹烟灰:“高占龙这个人,不简单。他在中统干了二十多年,根基很深。但他有个毛病——太贪。贪权、贪钱、贪名。只要抓住他的贪,就能拿捏他。”
“局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体会。”戴笠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是聪明人,不用我教你怎么做。”
郑耀先点头,离开了戴笠的办公室。
下午,郑耀先去看了周明山。
周明山被关在地下室的另一间牢房里,比山本一郎住的那间还小。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到郑耀先,他扑到铁栏杆上,眼睛里满是血丝:“郑副队长,求求你,让我见见戴局长。我有重要情报要交代!”
“什么情报?”
“山本一郎说的最后一颗棋子,我知道是谁!”
郑耀先心里一跳:“谁?”
“你先让我见戴局长,我当面跟他说。”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郑耀先冷冷地说,“你不说,我走。”
“别走!”周明山抓着铁栏杆的手在发抖,“我说。最后一颗棋子,是林蔚。”
林蔚。
军令部次长,林月如的远房亲戚,周明山的老乡,铜钱上“林”字的主人。郑耀先之前怀疑过这个人,但没有证据。
“你怎么知道?”
“山本一郎有一次跟我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林次长比你有用多了,你只能给我送情报,他能给我调动部队’。我当时没敢问,后来也不敢提。”
“林蔚能给山本一郎调动部队?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周明山摇头,“但山本一郎说过,他在重庆的最后一颗棋子,不是用来送情报的,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改变战局的。能改变战局的,只有军队。”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如果周明山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就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林蔚是军令部次长,能接触到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甚至能调动部队。如果他是日本人的棋子,那重庆的安全就岌岌可危了。
但周明山的话能信吗?一个汉奸为了活命,什么都编得出来。
“孝安。”他叫来宋孝安,“去查林蔚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通话记录、接触的人。不要声张,秘密进行。”
“六哥,你怀疑林蔚是最后一颗棋子?”
“不怀疑,但要查。山本一郎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每一个字,我都要验证。”
宋孝安点头,转身去了。
郑耀先走出地下室,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军统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有些面具薄,一戳就破。有些面具厚,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而他自己的面具,也戴了很久了。
从他被陆汉卿发展成“风筝”的那天起,他就学会了伪装。伪装成军统的王牌特工,伪装成杀伐果断的六哥,伪装成对国民党忠心耿耿的军人。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一个样子,只有在他自己心里,他知道自己是另一个样子。
但这种伪装,有时候会让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六哥,宫庶叫你去吃饭。”赵简之走过来,“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郑耀先笑了笑,跟着赵简之往食堂走。
路上,他看到了陆汉卿。陆汉卿站在机要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一个年轻军官说话。看到郑耀先,他点了点头,继续跟军官说话。
郑耀先也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但郑耀先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