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被押回军统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了。
审讯室里的灯调到了最亮,惨白的光照得人脸上的皱纹都无处躲藏。山本一郎坐在铁椅上,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郑耀先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开口。
这是他的习惯——让沉默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但山本一郎显然不是普通人,他不急不躁,甚至先开了口:“郑耀先,你这间审讯室,我听说过。军统最厉害的审讯室,进来的人没有不开口的。”
“你也不用开口。”郑耀先平静地说,“你犯的罪,枪决足够了。不需要口供。”
“那你为什么还要审我?”
“我想知道一件事。”
“最后一颗棋子?”
“对。”
山本一郎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告诉你,你就不怀疑身边的人了。我不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会活在猜疑里。你会怀疑你的兄弟、你的上司、你信任的每一个人。这种折磨,比死更难受。”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说最后一颗棋子是我最信任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最信任谁?”
“我查过你。”山本一郎靠在椅背上,“从你进军统第一天起,我就在研究你。你的性格、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你信任你的兄弟,信任你的上司,信任每一个对你好的人。这种信任,是你的铠甲,也是你的软肋。”
郑耀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起来,走到山本一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最后一颗棋子,是不是你自己?”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
“你把自己也算作一颗棋子。”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影子’,是山本一郎,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工。你落网了,但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所以你把‘最后一颗棋子’这句话留给我,让我自己折磨自己。这是你的最后一步棋。”
山本一郎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被你说中了。”他低下头,“你是第一个看穿我的人。”
“我不是看穿你,我是看穿这类把戏。”郑耀先回到座位上,“军统每个月都要审几十个日本特工,每个人临死前都要说几句故弄玄虚的话,想让我们内部生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郑耀先:“但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在说真话?”
“我不确定。”郑耀先站起来,“所以我会查。如果我身边真的有内鬼,我会找出来。如果没有,你的话就是废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山本一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山本一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郑耀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宋孝安迎上来:“六哥,他交代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不会交代的。”郑耀先点了根烟,“他不是普通的特工,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这种人,用刑也没用。”
“那最后一颗棋子的事?”
“查。继续查。”郑耀先抽了口烟,“不管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我们都要查清楚。军统内部如果有内鬼,一天不除,一天不安。”
山本一郎被关进了军统的地下室,重兵把守。
戴笠听到消息后,亲自来了一趟审讯室,隔着铁窗看了山本一郎一眼。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对郑耀先说:“这个人,不能留太久。”
“局座的意思是……”
“审不出来就枪决。关着也是浪费粮食。”戴笠转身走了。
郑耀先明白戴笠的意思。山本一郎知道的太多了,留他活着,变数太大。早一天枪决,早一天安心。
但他还想再试试。
晚上,郑耀先又去了地下室。
山本一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郑耀先,笑了:“又来了?”
“你哥哥山本正雄,在黄埔教书的时候,教过我一个道理。”郑耀先蹲下来,跟他平视,“他说,一个优秀的特工,不但要会撒谎,还要会分辨谎言。你哥哥教过我分辨谎言的方法,你要不要听?”
山本一郎的笑容凝固了。
“他说,分辨谎言最好的方法,不是看对方的表情、眼神、肢体语言,而是看对方说话的目的。一个人说话,一定有目的。你跟我说‘最后一颗棋子’,目的是让我怀疑身边的人。我分析出了你的目的,你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哥哥教了你很多。”
“他是我最尊敬的教官之一。”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有杀他。我说过,杀他的是戴笠下的令,军统执行的任务。跟我无关。”
“但你可以阻止。”
“我阻止不了。”郑耀先站起来,“1937年,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有能力阻止戴笠的决定。就算我能阻止,我也不会阻止。因为那时候日本已经在侵略中国,你哥哥是日本人,他在中国的土地上教书,不代表他不是敌人。”
山本一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郑耀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山本一郎被发现死在地下室里。
他用藏在衣服里的铁丝割开了手腕的动脉,血流了一地。死的时候,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你永远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
郑耀先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六哥,这是在他身上找到的。”宫庶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郑耀先,游戏还没结束。”
郑耀先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
游戏确实还没结束。最后一颗棋子的事,山本一郎虽然没交代,但郑耀先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方向。他需要证据,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走出地下室,阳光很好。
郑耀先眯着眼睛,看着军统大楼顶上飘扬的青天白日旗,深吸了一口气。
山本一郎死了,‘樱花’案彻底结案了。但重庆的情报战还远没有结束。日本人不会因为一个山本一郎的死就放弃对重庆的渗透,新的特工已经在路上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