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行动失败后的第三天，郑耀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三个字上——最后一颗棋子。
山本一郎说过这句话，李德胜也提到了类似的意思。郑耀先反复翻看所有的审讯记录、盯梢报告、情报汇总，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这颗棋子的蛛丝马迹。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颗棋子藏得太深了，深到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六哥，周明山又交代了一条线索。”宋孝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审讯笔录，“他说山本一郎有一次喝醉了，提到过一句——‘我在军统有个朋友，你们谁都不知道，连齐耀明都不知道。’”
“连齐耀明都不知道？”郑耀先接过笔录，皱起眉头。周明山是齐耀明的人，山本一郎能通过周明山接触齐耀明，为什么还要发展一个连齐耀明都不知道的棋子？除非这颗棋子比齐耀明更重要，或者更危险。
“周明山还说什么了？”
“他说山本一郎当时喝了很多酒，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没有再提。但周明山记得，山本一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得意，像是在炫耀。”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山本一郎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炫耀，他这么说，说明那颗棋子确实存在，而且很重要。但周明山不知道是谁，孙志远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这颗棋子像幽灵一样，只存在于山本一郎的嘴里，没有任何人见过。
“孝安，你说一个人在山本一郎的网络里，比周明山级别还高，比老周接触还深，但从来不出面，不跟任何人联系。这种人存在吗？”
“理论上存在。”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如果这颗棋子不是用来传递情报的，而是用来在最关键的时刻做一件事——比如，刺杀军统高层。”
郑耀先心里一跳。山本一郎的暗杀名单上有戴笠、齐耀明和他自己。戴笠身边保镖重重，齐耀明出行也有护卫，他自己更是时刻警惕。普通的杀手根本近不了身。但如果动手的人是军统内部的人，而且是高层，那就完全不同了。
“你觉得这颗棋子在军统的级别有多高？”
“至少是处长以上。”宋孝安压低声音，“能接近戴局长和齐副局长的人，级别不会低。而且这个人一定有某种特权，可以不受检查地进出军统大楼。”
郑耀先在脑子里把军统处长以上的高层过了一遍。情报处处长、行动处处长、机要室主任、总务处处长……每个人都有嫌疑，但每个人都没有证据。
“从今天开始，所有处长级别以上的高层，全部纳入监控范围。”郑耀先回到座位上，“不盯人，盯他们的行踪、通讯、资金往来。谁在最近半年有异常的大额支出、谁频繁接触不该接触的人、谁的行为突然改变，都要记录。”
“这个范围还是很大。”
“那就缩小范围。”郑耀先拿出纸笔，写下几个名字，“情报处处长、行动处处长、机要室主任、总务处处长、电讯处处长。这五个人，是最有机会接触核心机密的人。先从他们查起。”
宋孝安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六哥，这里面有一个人，你漏了。”
“谁？”
“齐耀明。”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齐耀明如果是山本一郎的棋子，他不会让孙德胜、周明山这些人暴露。他会保护他们，而不是让他们被我们抓。而且齐耀明是副局长，他要卖情报，不需要通过山本一郎，直接跟日本人谈条件就行。他没有动机。”
“那如果他不是卖情报，而是有别的目的呢？”
“什么目的？”
宋孝安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下午，宫庶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六哥，我在查军统高层资金往来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机要室主任陆汉卿，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收入，金额不大，但很规律。”
郑耀先愣住了。
陆汉卿。
他的唯一上线。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不可能。”郑耀先脱口而出。
“六哥，我没有说是陆主任有问题，只是查到这笔钱来源不明，需要核实。”
郑耀先接过宫庶手里的记录，仔细看了起来。陆汉卿的账户确实每个月都有一笔汇款，金额五百大洋，汇款人是一个叫“王德发”的人。王德发，郑耀先查过这个人的底细，是个做小生意的商人，跟陆汉卿没有任何交集。
“这笔钱，我会去问陆主任。”郑耀先把记录放在桌上，“但在问清楚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宫庶点头:“明白。”
晚上，郑耀先来到机要室。
陆汉卿还在加班，看到他进来，放下笔笑了笑:“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郑耀先没有笑，把那张汇款记录放在桌上:“陆主任，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陆汉卿拿起记录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你查到我头上了？”
“不是我查到的，是宫庶在查军统高层资金往来的时候发现的。”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陆主任，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陆汉卿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很疲惫。
“这笔钱，是我一个老朋友寄来的。”他终于开口，“他叫王德发，是我在南京时期的学生。他现在在做生意，每个月给我寄点钱，算是孝敬。”
“你的学生？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贸易。”
“跟日本人有往来吗？”
陆汉卿愣住了，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你在怀疑我跟日本人勾结？”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在核实。”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山本一郎的最后一颗棋子还没找到，我需要排除所有人的嫌疑，包括你。”
陆汉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王德发的全部资料。你可以查，我没有任何隐瞒。”
郑耀先打开档案袋，里面的资料很详细——王德发的履历、家庭背景、生意往来、跟陆汉卿的师生关系。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没有完全放心。在军统，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内鬼，包括他最信任的人。
“陆主任，对不起。”郑耀先合上档案袋，“我必须查。”
“我知道。”陆汉卿坐回椅子上，弹了弹烟灰，“你做得对。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能信，包括我。”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陆主任，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你有问题，我会亲手抓你。”
“我知道。”陆汉卿笑了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