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的审讯比预想的要复杂。他不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惊慌失措,也不像周明山那样狡辩推诿。他坐在铁椅上,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王德发,你跟陆汉卿什么关系?”郑耀先开门见山。
“师生。我在南京读军校时,他是我的教官。”王德发的声音很平稳,“后来他进了军统,我做了生意,各走各的路。但我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什么恩情?”
“我家里穷,读军校时交不起学费,是他帮我垫的。后来我娘生病,也是他寄钱给我。”王德发抬起头,“他帮了我很多,我寄点钱给他,不应该吗?”
“应该。”郑耀先点头,“但你不应该每个月寄五百大洋。五百大洋不是小数目,你做的是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
“进出口贸易。”
“跟谁做?”
“英国人、美国人,也跟日本人做过。”
“跟日本人做?”郑耀先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跟日本人做生意是什么性质?”
“我只是做生意,不参与政治。”王德发的声音依然平静,“日本人要货,我给货,就这么简单。军统的人也有很多跟日本人做生意的,您不会不知道吧?”
郑耀先沉默了。王德发说得没错,重庆有很多商人在跟日本人做生意,包括军统的关系户。这不是汉奸行为,而是战时经济下的畸形产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王德发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你认识山本一郎吗?”
“不认识。”
“老周呢?”
“不认识。”
“孙志远呢?”
“不认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德发,你说你只是给陆主任寄钱,那我问你,你为什么用假名字汇款?你的生意用‘王德发’这个名字,汇款也用这个名字,为什么不留真名?”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因为陆主任不让我寄。他说军统有规定,不能收外来资金。我只能用假名字,不让查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陆主任的账户号?”
“他以前给我的,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找他。我没有用过,只是记住了。”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王德发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种平静,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伪装到了极致。
“宫庶,带他去关押室。”郑耀先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宋孝安迎上来:“六哥,王德发交代了什么?”
“什么都没交代。滴水不漏。”郑耀先点了根烟,“这个人要么真的是清白的,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你觉得他是哪种?”
“不好说。”郑耀先抽了口烟,“但他的出现太巧了。我们刚查到陆主任的账户有问题,他就出现了,而且主动承认钱是他寄的。如果是清白的,他应该早就来解释,而不是等我们来抓。”
“你是说他是来顶罪的?”
“有可能。”郑耀先掐灭烟头,“山本一郎知道我们在查资金往来,故意安排王德发来顶罪,把我们的视线从真正的内鬼身上引开。”
“那真正的内鬼是谁?”
“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内鬼在军统的级别不低,因为他能动用王德发这样的人来顶罪。王德发是商人,不是特工,他愿意冒险来军统顶罪,说明背后给他好处的人能量很大。”
宋孝安想了想:“会不会是齐耀明?”
“齐耀明有这个能量,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他如果想让陆主任背锅,直接栽赃就行,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郑耀先走回办公室,“而且陆主任是机要室主任,栽赃他风险太大。山本一郎不会为了栽赃一个机要室主任,动用他最后一颗棋子。”
“那山本一郎的最后一颗棋子,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我在想一个问题——山本一郎说‘最后一颗棋子’的时候,语气很得意。什么样的人能让他这么得意?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一旦动用,就能改变整个局势。”
郑耀先坐下来,拿出纸笔,写下了几个名字:戴笠、齐耀明、陆汉卿、林蔚。
四个人,每个都有可能,每个都没有证据。
他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站起来:“我去见一个人。”
“谁?”
“齐耀明。”
晚上十点,齐耀明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郑耀先敲门进去,齐耀明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什么事?”
“齐副局长,我想跟您谈一个人。”
“谁?”
“陆汉卿。”
齐耀明的眼神闪了一下:“陆主任怎么了?”
“我查到他的账户有不明来源的资金,每个月五百大洋,持续了半年。汇款人叫王德发,是陆主任在南京时期的学生。”郑耀先盯着齐耀明的脸,“齐副局长,您怎么看这件事?”
齐耀明沉默了几秒,点了根烟:“你觉得陆汉卿有问题?”
“我没有觉得,我只是在核实。”
“陆汉卿来军统十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是戴局长信得过的人,我也是信得过他的。”齐耀明弹了弹烟灰,“但既然你查到了线索,就该查下去。不管涉及到谁,都不能姑息。”
“那齐副局长支不支持我查陆主任?”
“支持。”齐耀明站起来,“但你记住,查陆汉卿可以,不能影响机要室的正常工作。机要室是军统的核心,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
郑耀先点头:“我明白。”
离开齐耀明的办公室,郑耀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齐耀明的反应很正常,没有袒护,也没有推波助澜。但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郑耀先觉得不踏实。
他下楼,走到大门口,看到陆汉卿站在台阶上抽烟。
“陆主任,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等你。”陆汉卿掐灭烟头,“我知道你会去找齐耀明。”
“你知道?”
“我在军统干了十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陆汉卿看着他,“郑耀先,如果你真的怀疑我,就直接查。不用绕弯子。”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陆主任,我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如果你有问题,我会查出来。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会还你清白。”
“好。”陆汉卿转身走了。
郑耀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很冷,他裹紧了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