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汉卿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但他没有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如果陆汉卿有问题，怎么办？
陆汉卿是他的上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他们之间传递过多少情报、经历过多少生死，郑耀先自己都数不清了。如果连陆汉卿都是内鬼，那整个地下情报网就全完了。但他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怀疑。在军统，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敌人，包括最亲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裹紧大衣，走回了办公室。
宋孝安还在里面整理资料，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六哥，陆主任那边怎么说？”
“他说那笔钱是学生寄的，给了资料，看起来没问题。”郑耀先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郑耀先点了根烟，“陆汉卿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真人。他来军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没有任何把柄，没有任何人说过他一句坏话。一个人如果完美到这个程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圣人，要么他是伪装出来的圣人。”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六哥，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那笔钱确实没问题，是有人故意往陆主任账户里打钱，目的是让我们怀疑他？”
郑耀先抽烟的手停了一下:“你是说栽赃？”
“山本一郎惯用的手法。之前他用刘长河的名义打电话栽赃刘长河，这次再用一笔不明来源的钱栽赃陆主任，不是没有可能。”
郑耀先放下烟，靠在椅背上。宋孝安说得有道理。山本一郎知道他们在查资金往来，故意往陆汉卿账户里打钱，让他们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陆汉卿，从而忽略真正的内鬼。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郑耀先坐直了身子，“山本一郎怎么知道我们在查资金往来？查资金往来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如果他又知道了，说明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六哥，你是说我们几个人里……”
“我没有说。”郑耀先打断他，“但我会查。从今天开始，所有关于山本一郎案的情报，分等级传递。最高等级的情报，只在我和你之间传递。宫庶和简之那边，给次一级的。”
“你怀疑宫庶还是简之？”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我需要缩小范围。”郑耀先站起来，“内鬼如果在我们几个人里，他一定会想办法获取更高等级的情报。我们给他设个套，看他钻不钻。”
宋孝安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召集宫庶、赵简之、宋孝安开会，宣布了一个假消息:“山本一郎的最后一颗棋子，我们已经锁定了，是军统机要室的一个文书。今晚行动，抓捕之后连夜审讯。”
“机要室的文书？”宫庶皱眉，“六哥，消息准确吗？”
“准确。线人提供的，绝对可靠。”郑耀先看了看表，“晚上八点行动，提前一小时集合。在这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不得打电话，不得接触外人。”
三人领命而去。
郑耀先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弟里有内鬼，但他必须确认。如果内鬼真的在宫庶、赵简之、宋孝安三个人里，那将是比山本一郎更难对付的敌人。
下午，郑耀先没有出门，而是在办公室里等着。
他在等内鬼行动。
如果内鬼在三人之中，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假消息传出去——通知山本一郎，或者通知机要室的“目标”。只要他动了，盯梢的人就会记录下来。
五点，宫庶在宿舍，没有出门。
六点，赵简之在训练场，没有异常。
六点半，宋孝安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也没有异常。
七点，宫庶和赵简之提前到了集合点，宋孝安也到了。
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离开军营，没有接触外人。
郑耀先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更加困惑了。如果内鬼不在他们几个人里，那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山本一郎是怎么知道他们在查资金往来的？
“六哥，到时间了。”宫庶推门进来，“行动还继续吗？”
“继续。”郑耀先站起来，“但不是抓机要室的文书，而是去抓另一个人。”
“谁？”
“跟上来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郑耀先带人来到了江北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栋二层小楼，窗户亮着灯。郑耀先打了个手势，特工们包围了小楼。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桌边喝茶。看到郑耀先，他放下茶杯，笑了:“郑副队长，等你很久了。”
“王德发。”郑耀先走到他面前，“你被捕了。”
王德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站起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会来。陆主任跟我说过，你一定会查到我。”
“陆主任？”
“对。他说你是军统最厉害的人，任何线索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王德发放下茶杯，“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那笔钱，是你寄给陆主任的？”
“是。每个月五百大洋，寄了半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恩师。”王德发站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报答他。如果这违反军规，我可以不寄。但请你不要为难陆主任，他什么都不知道。”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对宫庶说:“带回去，明天再审。”
走出小楼，夜风很冷。
郑耀先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但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