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上的线索比郑耀先预想的要简单,也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宋孝安花了大半天时间,跑遍了江北和渝中区的十几家古玩店,终于在一家叫“藏宝阁”的小店里找到了线索。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孟,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上去像个学究。
“这枚铜钱是我卖出去的。”孟老板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光绪通宝,宝泉局铸造,品相一般,但被人盘得包浆很好。三个月前,有个中年男人来店里,一口气买了三枚一样的。”
“三枚?”郑耀先心里一动,“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来岁,穿长衫,戴眼镜,说话很客气。”孟老板回忆了一下,“他说是送人的,要三枚成色差不多的。我给他挑了这三枚,他付了钱就走了。”
“你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但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孟老板顿了顿,“他说,‘三枚铜钱,三个人,各安天命。’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三枚铜钱,三个人。山本一郎自己留一枚,给郑耀先一枚,还有一枚在哪?在第三个人手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山本一郎说的“最后一颗棋子”。
“孟老板,那个人有没有留下名字或者地址?”
“没有。但他买铜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个纹身,像是数字。”
“什么数字?”
“看不太清,好像是‘107’。”
郑耀先记下了这个数字,离开了藏宝阁。
车上,宋孝安翻开笔记本:“六哥,‘107’可能是部队番号,也可能是监狱编号,还可能是某个组织的代码。范围太广了。”
“先从部队查起。”郑耀先靠在座椅上,“军统内部有不少人以前在部队待过,如果‘107’是部队番号,那这个人就是从那个部队出来的。查一下哪些部队的番号带‘107’,然后查军统内部有没有从这些部队出来的人。”
“这个工作量很大。”
“所以多叫几个人一起查。”郑耀先看了看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下午四点,赵简之带来了一条新线索。
“六哥,那辆黑色轿车查到了。车主是个叫陈金生的商人,做木材生意的。但陈金生半个月前就离开重庆去昆明进货了,车一直停在家里。”赵简之递上一张照片,“但有人看到,今天中午这辆车出现在东瀛料理门口,开车的人不是陈金生。”
“是谁?”
“照片拍到了,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方脸,浓眉。”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脸被帽檐遮住了一部分,但轮廓很清晰。他把照片递给宋孝安:“去查这个人是谁。他是陈金生的什么人,为什么开他的车。”
“明白。”
傍晚,宫庶从码头回来:“六哥,今天中午停在望江楼江面上的货船查到了。一共有三艘,其中两艘是运煤的,一艘是运粮食的。运粮食的那艘船‘顺风号’,船员说他们中午看到一艘小舢板从岸边划过来,靠近他们的船待了几分钟就走了。”
“小舢板上的人有没有上货船?”
“没有。但船员说,小舢板上的人往货船下面扔了一个东西,像是包裹。”
“包裹?”郑耀先站起来,“货船还在吗?”
“还在,今晚装货,明天一早走。”
“去码头,搜那艘货船。”
晚上七点,郑耀先带人赶到江北码头。‘顺风号’是一艘两百吨的货船,停靠在三号泊位,船上的工人正在往船舱里装粮食。
郑耀先找到船长,亮了证件:“我要搜船。”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刘,一脸为难:“长官,我这船装的都是粮食,没什么可搜的。”
“有没有什么,搜了才知道。”
搜了半个小时,没有找到包裹。郑耀先站在船尾,看着江面,突然问:“船底下搜了吗?”
“船底下?”刘船长一愣,“船底下怎么搜?”
郑耀先没有回答,脱掉外套,跳进了江里。
十月的重庆,江水已经凉了。他潜入船底,用手摸索着船壳。船尾下方,有一个东西挂在龙骨上——一个油布包裹,用绳子系着。
他浮出水面,把包裹扔上船,自己也爬了上去。
包裹不大,但很沉。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沓文件和一封信。
文件是日文,郑耀先看不懂。但信是中文的,字迹工整,像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短:“山本先生,货已收到。下一步行动,等您指令。”
没有落款。
郑耀先把信装好,把铁盒子交给宋孝安:“找人翻译这些文件,看是什么内容。”
“六哥,你先换身衣服,会感冒的。”宋孝安递过来一件干外套。
郑耀先披上外套,看着江面发呆。山本一郎在重庆的网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有渡边淳二这样的联络站,有陈金生这样提供车辆的人,还有这个写信的人。这些人像一张网,把山本一郎和重庆的某些势力连接在一起。
但网再密,也有破绽。
“六哥,翻译出来了。”宋孝安拿着铁盒子里的文件走过来,“是重庆周边的军事布防图,包括军队番号、驻地、兵力、武器配置。这些是绝密情报,只有军委会的高层才能接触到。”
郑耀先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很详细,坐标、数字、标注,都是专业的军事术语。
“能接触到这些文件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宋孝安压低声音,“都是军委会和军统的高层。”
“所以山本一郎说的‘最后一颗棋子’,就在这二十个人里面。”郑耀先合上文件,“或者,是能接触到这二十个人的某个人。”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一个查?”
“不用。”郑耀先摇头,“这些文件不是一次拿到的,而是分批次泄露的。谁在什么时间接触过这些文件,档案室有记录。去查记录,看最近半年,哪些人频繁调阅这些文件。”
“这个可以查。”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
郑耀先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线索整理了一遍——三枚铜钱、107纹身、黑色轿车、顺风号货船、军事布防图。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山本一郎在重庆还有一颗棋子,这颗棋子在军统或军委会内部,而且级别不低。
他拿起那枚铜钱,在灯下转了转。铜钱的一面是“光绪通宝”四个字,另一面是满文。满文他不认识,但仔细看,满文下面有一个很小的记号,像是刻上去的。
他拿放大镜一看,是一个“林”字。
林。
这是姓氏,还是代号?
“孝安,军统或者军委会的高层里,有没有姓林的?”
宋孝安想了想:“军统这边没有姓林的高层。军委会那边有一个,林蔚,军令部次长。”
“林蔚?”郑耀先皱眉,“他是高层,但他是蒋介石的人,不太可能是日本人的棋子。”
“不一定。”宋孝安压低声音,“林蔚最近半年跟齐耀明走得很近,两人经常一起吃饭。齐耀明的人出了孙德胜和何世昌两个日谍,他本人有没有问题,谁也说不清。”
郑耀先沉默了。
齐耀明是军统副局长,如果他有问题,整个军统都会被颠覆。但郑耀先凭直觉觉得,齐耀明不是汉奸。他贪权,但不卖国。
那这个“林”字,是什么意思?
“先不急着下结论。”郑耀先把铜钱收好,“继续查107纹身和那辆黑色轿车。这两条线索更具体,更容易查到人。”
窗外,夜色如墨。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江北的方向。山本一郎就在那片黑暗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的最后一颗棋子动手。
他必须在棋子动手之前,找到它,拆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