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约在江北码头,郑耀先却不打算去江北码头。
他把重庆地图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方——江北码头、临江路18号、东瀛料理。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形,相距都不远。
“山本一郎约我去码头,但他自己不会在那里等我。”郑耀先指着地图,“他会在码头附近安排人,可能是枪手,也可能是炸弹。他自己躲在某个能观察到码头的地方,确认我来了,再下令动手。”
“那我们不去码头,他会不会真的杀十个军统的人?”赵简之担心。
“不会。”郑耀先摇头,“他在虚张声势。他现在是孤家寡人,根本没有能力杀十个军统的人。他这么说,就是想逼我去码头。”
“那我们去哪找他?”宫庶问。
郑耀先用笔在三角形的中心点了一个点:“这里。”
三人凑近一看,是一个叫“望江楼”的茶馆。
“望江楼在三点的正中间,无论山本一郎躲在哪个点,都能看到这个茶馆。”郑耀先放下笔,“我明天不去码头,我去望江楼。我坐在那里喝茶,山本一郎一定会看到。他会好奇——为什么我不去码头,反而在这里喝茶?他会忍不住靠近,想看清楚。”
“然后我们抓他?”
“对。”郑耀先点头,“但不是在望江楼抓。望江楼人多眼杂,动起手来会伤及无辜。我们在望江楼周围布好埋伏,等他靠近到一定距离,从四面合围。”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六哥,这个计划有个漏洞。如果山本一郎不靠近呢?他可以直接在远处开枪。”
“他不会。”郑耀先很笃定,“他要的不是杀我,是跟我做个了断。杀兄之仇,他不会满足于一颗子弹。他要在动手之前看到我的脸,跟我说话,确认我就是他要杀的人。这是仇恨者的心理,不是杀手的心理。”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换了一身便装,独自走进望江楼茶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窗外是长江,江面上雾气很重,能见度不高。
茶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郑耀先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山本一郎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望江楼周围,宫庶、赵简之、宋孝安各带一队人,埋伏在三个方向。每个队都有对讲机,随时可以联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没有动静。
十一点,依然平静。
十二点,郑耀先续了一壶茶。
“六哥,他会不会不来了?”对讲机里传来宫庶的声音。
“会。”郑耀先端起茶杯,“他有耐心,我们也要有。”
一点钟,茶馆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穿灰色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六哥,门口那个人,要不要跟?”赵简之问。
“不跟。那不是山本一郎,是探路的。”
两点钟,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女人,穿旗袍,打伞,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也走了。
“六哥,还是探路的?”
“对。山本一郎在确认茶馆里有没有埋伏。”郑耀先放下茶杯,“他很小心,这符合他的性格。”
三点钟,第三个人出现了。
这次是个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进茶馆。他在郑耀先旁边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盖碗茶。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的手很白,皮肤很细,不像干过体力活的人。而且他的坐姿很直,佝偻的背像是故意弯着的。
郑耀先没有动,继续喝茶。
老头喝完茶,站起来,走到郑耀先桌前,突然停下。
“郑耀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郑耀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鹰一样。
“山本一郎。”
老头笑了,伸手撕掉了脸上的伪装——假胡子、假发、皱纹面具,一张四十多岁、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
“你不去码头,让我好等。”山本一郎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你比我想的要蠢。”郑耀先端起茶杯,“明知道这里有埋伏,还敢进来。”
“埋伏?”山本一郎笑了,“你的人在外面,离这里至少五十米。五十米的距离,足够我杀你三次了。”
他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刀尖对准郑耀先。
郑耀先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把匕首。
“你杀不了我。”他语气平淡,“你杀了我,你出不了这个茶馆。你哥哥的仇报了,但你的命也丢了。你不是来同归于尽的,你是来做个了断的。了断完了,你还想活着回日本。”
山本一郎的笑容凝固了。
“所以你放下刀,我们好好谈谈。”郑耀先放下茶杯,“谈完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动手,再动不迟。”
沉默了几秒,山本一郎把匕首收回了袖子。
“你想谈什么?”
“谈你哥哥。”郑耀先看着他,“山本正雄,我的教官。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战术、心理、情报分析。我尊敬他,但他是敌人。敌人之间,没有私人恩怨。”
“没有私人恩怨?”山本一郎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教了你三年,把你当学生,当朋友。你却出卖了他,让他死在军统的枪下!”
“我没有出卖他。”郑耀先摇头,“他的死,跟我无关。是戴笠下的令,军统执行的任务。我只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上级,也不是他的敌人。”
“但你知情不报!”
“我是中国人,他是日本人。”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1937年,日本在侵略中国。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会去向一个日本教官通风报信。换成你,你会吗?”
山本一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恨戴笠,恨军统,恨所有跟山本正雄之死有关的人。”郑耀先站起来,“但你不该恨我。我来见你,不是为了了断私仇,是为了告诉你——你在重庆的网络已经全部被摧毁了,你跑不掉了。投降吧,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山本一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郑耀先,你果然厉害。几句话就想让我投降?”他站起来,“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在重庆还有一颗棋子,一颗你绝对想不到的棋子。这颗棋子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郑耀先没有追。因为他知道,宫庶和赵简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山本一郎推开门,门外站着十几个人,枪口对准他。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我说过,你杀不了我。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茶馆外面传来一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