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无处遁形。
陈明坐在铁椅上,手铐在扶手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这种镇定,反而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人警惕。
郑耀先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像一层薄纱。
“陈明,上海来的生意人。”郑耀先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做的是什么生意?”
“进出口贸易。”
“进出口什么?”
“纺织品,主要是棉布和丝绸。”
“从哪进口?”
“日本。”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从日本进口纺织品到重庆,穿过整个战区?陈老板,你的生意做得不小啊。”
陈明笑了笑:“战争归战争,生意归生意。只要有钱赚,总有人愿意冒险。”
“谁愿意冒险?你找的是哪家运输公司?走的是哪条线?”郑耀先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这些细节,你应该能说得出来吧?”
陈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说过,我是生意人,不是跑运输的。具体路线,是运输公司定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郑耀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们从你皮箱里找到的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运输路线——上海到香港,香港到昆明,昆明到重庆。全程七千公里,经过三个国家,六个检查站。一个‘不清楚路线’的生意人,能拿到这么详细的货单?”
陈明不说话了。
郑耀先把货单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山本一郎的素描画像,根据邻居的描述画的。
陈明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郑耀先笑了,“那你今晚去34号楼见谁?你用的是钥匙开的门,不是敲门。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会把钥匙给你?”
陈明的额头开始渗汗。
“郑副队长,我再说一遍,我是来做生意的。34号楼是我租的,我自己的房子,我当然有钥匙。”
“你租的?”郑耀先站起来,“那好,房主叫什么名字?租约在哪?租金多少?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陈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耀先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陈明的眼睛:“陈明,你不用再装了。你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工,代号‘毒蛇’,奉命来重庆执行暗杀任务。34号楼是山本一郎的据点,你今晚是来跟他接头的。山本一郎跑了,你被抓了。这些,你承不承认,都不重要。因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
他把皮箱里的文件全部倒在桌上——密码本、联络表、暗杀名单、资金账目。每一份都是铁证。
陈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盯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耀先,你确实厉害。”陈明靠在椅背上,“我在上海杀了三个军统站长,没人能抓到我。来重庆第一天,就被你逮住了。”
“不是第一天。”郑耀先纠正他,“你到重庆至少三天了。三天里,你见过山本一郎至少两次。今晚是第三次。”
陈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郑耀先坐下来,“你第一次见山本一郎是谈任务,第二次是确认细节,第三次是汇报进展。三次见面,足够我们布网了。可惜,山本一郎跑得快。”
“他不会跑远的。”陈明突然说,“他还要完成他的任务。”
“什么任务?”
陈明闭嘴了。
郑耀先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山本一郎的真名叫什么?他是日本人,有日本名字。”
“不知道。”陈明摇头,“我只知道他代号‘影子’,是特高课在西南地区的总负责人。真名、长相、背景,我一概不知。我们之间的联系都是单线,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那今晚你们谈了什么?”
“任务。”陈明顿了顿,“暗杀军统高层,名单上有三个人——戴笠、齐耀明,还有……”
“还有谁?”
“你。”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想杀我的人很多,不差山本一郎一个。”
“他不一样。”陈明抬起头,“他不是一般的特工,他是顶级杀手。在上海,他杀了十几个军统的人,没有一个失手。你要小心。”
“谢谢提醒。”郑耀先站起来,“但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知道军统怎么处理日本间谍——枪决。如果你配合,我可以向戴局长求情,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陈明低下头,不再说话。
郑耀先离开审讯室,走廊里宋孝安在等他。
“六哥,山本一郎跑了,码头那艘船也跑了。简之带人上去的时候,船舱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件换下来的衣服。”
“船主呢?”
“船主陈福生交代,那艘船是山本一郎租的,用来运送物资和人员。今天晚上那个陌生人和山本一郎本来打算坐船离开重庆,但因为我们在码头上盯得太紧,他们没敢上船,改走陆路了。”
“陆路?”郑耀先皱眉,“出重庆的陆路只有几条,派人去各个关卡拦截。山本一郎是日本人,没有合法证件,出不了城。”
“已经派了。”宋孝安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我们从陈明皮箱里找到的暗杀名单,除了戴局长、齐副局长和您,还有七个人。都是军统和中统的高层。”
郑耀先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个位置。如果山本一郎真的得手,重庆的情报系统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加强戒备。”郑耀先把名单还给宋孝安,“名单上的人,每人派两个保镖,24小时保护。山本一郎还在重庆,他一定会再出手。”
“明白。”
郑耀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山本一郎还在重庆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咬人。
而他,必须在毒蛇咬人之前,找到它,打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