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区有三家日本侨民开的商铺,这是宋孝安花了一整天从工商登记和暗访记录里筛出来的。
第一家是“樱花洋行”,卖日本化妆品和布料,老板叫田中一郎,在重庆住了五年,娶了个中国老婆,表面上已经彻底“中国化”。第二家是“富士照相馆”,老板叫山本太郎——郑耀先看到这个名字时心里一动,但查过之后发现此人只是个普通摄影师,跟山本一郎没有关系。第三家是“东瀛料理”,一家小餐馆,老板叫渡边淳二,来重庆不到一年。
“这三家都有可能是日本情报机关的联络站。”宋孝安把资料摊在桌上,“樱花洋行的田中一郎,他的老婆是军统一位处长的远房亲戚,靠这层关系在重庆站稳了脚跟。富士照相馆的山本太郎,经常给军政要员拍照,接触的人层次很高。东瀛料理的渡边淳二,开店时间最短,但生意最好,去吃饭的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
郑耀先盯着三家店的位置,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三家店分布在江北不同区域,距离都不近。山本一郎如果要联系东京,会选择哪一家?”
“最安全的。”宋孝安推了推眼镜,“樱花洋行有军统的关系,相对安全。但正因为有这层关系,田中一郎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山本一郎不会冒险。富士照相馆接触的人多,容易传递情报,但人多眼杂,也容易被发现。东瀛料理是新店,老板底细不清,反而是最有可能的。”
“那就重点盯东瀛料理。”郑耀先站起来,“但另外两家也不能放松。宫庶,你带人去樱花洋行。简之,你去富士照相馆。孝安跟我去东瀛料理。”
“六哥,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宫庶担心,“如果山本一郎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郑耀先信心很足,“他的‘樱花’小组被端了,陈明被抓了,老周和刘志远也落网了。他在重庆的整个网络都被我们摧毁了,他现在是孤家寡人。要跟东京联系,要获取新的指令,他必须通过日本情报机关在重庆的联络站。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布置完毕,三人分头行动。
东瀛料理开在江北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店面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橱窗里摆着几样日本料理的模型。下午四点,还没到饭点,店里没有客人。
郑耀先和宋孝安坐在街对面的茶馆里,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料理店的门口。
“六哥,你看那个人。”宋孝安指了指料理店隔壁的一家杂货铺,“从我们到这里开始,那个人就一直站在杂货铺门口,既不买东西,也不离开,像是在等人。”
郑耀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靠在杂货铺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不时地往料理店方向瞟。
“是暗哨。”郑耀先放下茶杯,“渡边淳二果然有问题。一个普通餐馆老板,不需要在门口放暗哨。”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盯住那个暗哨?”
“不用。暗哨只是第一道防线,我们动了他,里面的山本一郎就会警觉。”郑耀先压低声音,“等山本一郎来了再动手,一网打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点半,料理店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几个穿西装的生意人,有一对年轻男女,还有一个独自来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引起了郑耀先的注意。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进了料理店,没有在厅堂坐下,而是直接走向了后厨方向。
“孝安,看清了吗?”
“没有正脸,但走路的姿势……”宋孝安顿了顿,“有点像山本一郎。”
“走。”
两人穿过街道,走进料理店。厅堂里客人不少,服务员忙前忙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郑耀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后厨。
后厨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人,伸手拦住了他们:“先生,后厨不能进。”
“我找你们老板。”郑耀先亮出证件。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但还是挡在门口:“老板不在。”
“不在?”郑耀先推开他,推门进了后厨。
后厨不大,几个厨师正在忙碌。郑耀先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后厨有一扇后门,通向一条小巷。
“他从后门跑了。”宋孝安追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有一个烟头,还冒着烟。
郑耀先蹲下来,捡起烟头。七星牌,和朝天门34号楼门口的烟头一样。
“是他。”郑耀先站起来,“山本一郎来过这里,但提前得到了消息,从后门跑了。”
“有内鬼?”宋孝安皱眉。
“不一定是我们的人。也可能是渡边淳二自己发现了我们,通知了山本一郎。”郑耀先回到料理店,找到了老板渡边淳二。
渡边淳二四十多岁,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看到郑耀先的证件,脸上堆满了笑容:“军统的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刚才穿中山装的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中山装?”渡边淳二摇头,“今天客人多,记不清了。先生,我只是开餐馆的,不打听客人的身份。”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没有拆穿他,转身离开了。
回到车上,宋孝安问:“六哥,渡边淳二肯定在撒谎,为什么不抓他?”
“抓了他,山本一郎就真的断了联系。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郑耀先靠在座椅上,“渡边淳二是山本一郎在重庆最后的联络人。只要渡边淳二还在,山本一郎就一定会再来找他。我们要做的,不是抓渡边淳二,而是通过他找到山本一郎。”
“那现在怎么办?”
“盯死渡边淳二。”郑耀先看了看表,“换人盯,不要用生面孔了,用我们自己人。白天晚上轮流,一刻都不能放松。”
晚上,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经过写进了报告。
写到一半,陆汉卿推门进来。
“听说山本一郎又跑了?”陆汉卿点了根烟,“戴局长很不高兴。”
“我知道。”郑耀先放下笔,“但他跑不了。他在重庆最后的联络点是东瀛料理,我已经派人盯死了。最多三天,他就会落网。”
“你有把握?”
“百分之百。”
陆汉卿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郑耀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山本一郎不只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工,他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你曾经的教官。”
郑耀先愣住了。
“你在黄埔军校的时候,有一个日本教官叫山本正雄,教过你们战术课。”陆汉卿弹了弹烟灰,“山本一郎,就是山本正雄的弟弟。他来重庆,不光是执行任务,还有一个目的——替他哥哥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你毕业那年,山本正雄被调回日本,在途中被军统的人暗杀了。山本家族一直认为是你在背后策划的。”陆汉卿看着他,“所以他不光要杀戴笠,还要杀你。”
郑耀先沉默了。
他想起了黄埔军校时的那个日本教官,严谨、冷酷、战术素养极高。他曾经很尊敬那个人,但从没想到,他的弟弟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对手。
“现在你知道了。”陆汉卿站起来,“山本一郎不是普通的特工,他是一个带着仇恨来的复仇者。他会比你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难对付。”
“我知道。”郑耀先抬起头,“但不管他有多难对付,我都会抓住他。”
陆汉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办公室。
夜深了,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江北的方向。
山本一郎,你在哪?
不管你在哪,我都要把你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