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令下达后，南岸区的每一个路口都站上了军统的人。
码头停运，船只只进不出。车站封了，所有离开南岸的客车都要接受检查。连摆渡的舢板都被勒令靠岸，没有军统的许可，谁也不能过江。
这是郑耀先能想到的最严密的封锁。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保证山本一郎不会跑掉。一个能在军统眼皮底下潜伏半年的特工，一定有常人想不到的逃跑手段。
“六哥，南岸分局的人到了。”宋孝安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警服的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王，是南岸分局的局长。他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郑耀先的手:“郑副队长，久仰久仰。戴局长已经通知我了，南岸分局全力配合您的行动。”
“王局长客气。”郑耀先抽回手，“我需要南岸所有出租房、旅馆、仓库的清单，以及最近三个月新搬来的住户名单。”
“没问题，我让人去取。”王局长转身吩咐了几句，又回过头来，“郑副队长，南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靠我们这些人手，搜一遍至少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郑耀先摇头，“山本一郎不会等我们三天。他可能已经在准备逃跑了。”
“那您的意思是……”
“分片搜。”郑耀先展开一张南岸地图，用红笔划分了六个区域，“每个区域一组人，挨家挨户查。重点查独门独户的院子、废弃建筑、仓库、教堂。山本一郎是日本人，他藏身的地方一定有日本人的痕迹——日本烟、日本酒、日语书报。”
“明白。”
搜捕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郑耀先没有待在指挥部等消息，而是亲自带队搜查狮子山附近的区域。山本一郎从教堂跑掉，说明他对这一带很熟，藏身处应该不会太远。
晚上九点，宫庶传来消息:“六哥，狮子山北麓发现一个山洞，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有被褥、罐头、水壶，还有几本日文书。”
“人呢？”
“跑了。灶台还是温的，应该刚走不到一小时。”
郑耀先赶到山洞，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被褥是军用的，罐头是日本军队的配给，水壶上印着日文。地面上除了山本一郎的脚印，还有另一个人的脚印，尺码小一些，像是女人。
女人？
“宫庶，这附近有没有住家？”
“有，山下有个村子，二十几户人家。”宫庶指了指方向，“要不要去问问？”
“去。”
山下村子不大，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郑耀先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问到第七家时，一个老太太提供了线索。
“你们找的是不是那个高个子、瘦瘦的、说话带口音的男人？”老太太眼睛不太好，眯着眼回忆，“他半个月前来过村里，买了一袋米，还跟翠花说了几句话。”
“翠花是谁？”
“村东头的寡妇，一个人住。”老太太压低声音，“那个男人后来去过翠花家几次，村里人都看见了。”
郑耀先立刻带人赶到村东头。
翠花的房子比村里其他人家稍微好一些，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菜。门从里面锁着，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翠花，开门，军统的。”
没人应。
郑耀先打了个手势，赵简之一脚踹开门。
屋子里只有翠花一个人，四十来岁，长相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坐在床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人呢？”郑耀先问。
“什么人？”翠花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郑耀先走到她面前，“那个日本男人，半个月前来过你这里，后来又来过几次。他去哪了？”
翠花低下头，不说话。
“翠花，你知不知道你窝藏的是什么人？”郑耀先的声音很冷，“是日本特工，是杀了我们十几个军统兄弟的刽子手。你窝藏他，就是汉奸。汉奸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翠花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我……我不知道他是日本人。他说他是做生意的，从上海来，被坏人追杀，求我收留他几天。我可怜他……”
“他去哪了？”
“今天下午，他匆匆忙忙跑回来，收拾了东西就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要离开重庆，以后再来看我。”翠花擦了把眼泪，“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不要说见过他。”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南，说是要去码头。”
南边码头。郑耀先冲出屋子，对着对讲机喊:“所有单位注意，山本一郎可能要去南岸码头。宫庶，你带人去码头，封锁所有船只。简之，你带人沿路搜索，他徒步走不快，应该还没到码头。”
众人领命而去。
郑耀先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翠花家里，仔细搜查了每一个角落。床底下有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山本一郎留下的东西——一件换下来的衬衫、一把剃须刀、几张钞票，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日文。郑耀先不懂日文，但他可以找人翻译。
他把纸条装进口袋，离开了翠花家。
晚上十一点，宫庶从码头传来消息:“六哥，码头搜遍了，没有发现山本一郎。但有一艘货船在半小时前强行离港，被我们拦下来了。船上有三个船员，都是中国人，没有日本人。”
“审了吗？”
“审了，船主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今晚送一个人出重庆。但那个人没上船，白等了一个小时。”
没上船？
郑耀先皱起眉头。山本一郎明明往码头方向走了，为什么没上船？除非他改变了主意，或者……
他猛地停下脚步。
或者，码头根本就不是他的真正目的地。他往码头走，是为了把追捕的人引向码头，自己则从另一个方向逃跑。
声东击西。
“所有人注意！”郑耀先对着对讲机大喊，“山本一郎可能没有去码头，他是在调虎离山。简之，你带人去北边的公路。宫庶，你带人去西边的山路。他要想离开重庆，只有这三条路。”
深夜的南岸，到处都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站在村口，看着黑暗中的山影，握紧了手里的纸条。
山本一郎，你跑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