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二天清晨,郑耀先没有休息,而是把兄弟四人叫到办公室,墙上重新挂上了重庆地图。
“山本一郎,江边的房子。”郑耀先用红笔在地图上沿着长江和嘉陵江画了一条线,“重庆两江四岸,从朝天门到磁器口,从南岸到江北,房子少说有上千栋。但山本一郎是日本特高课的高级特工,他选落脚点不会随便。”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六哥的意思是,他的房子应该在交通便利、便于逃跑、又能接触高层人士的地方?”
“对。”郑耀先点头,“山本一郎需要指挥‘樱花’小组,需要跟沈雪接头,需要获取情报。他的住处不会太偏,也不会太显眼。应该在军统、中统、政府机关之间的地带。”
赵简之挠头:“这个范围还是很大。”
“所以我缩小了范围。”郑耀先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区域,“朝天门附近、南岸龙门浩、江北城。这三个地方,既有江景房,又离军政机关不远,而且交通方便,便于逃跑。”
“那我们分头查?”宫庶问。
“查,但不能大张旗鼓。”郑耀先放下笔,“山本一郎很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再次逃跑。孝安,你带人去朝天门,以调查户口的名义挨家挨户走访,不要提‘山本一郎’这个名字,只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江边租房或买房。简之去南岸,宫庶去江北,我带人在中间策应。”
“明白。”
四人分头行动。
上午十点,郑耀先独自来到朝天门码头。
这里人流密集,三教九流混杂,最适合藏身。他沿着江边走了几百米,看到一栋三层小洋楼,位置很好,一面朝江,一面靠山,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码头。
房子很新,外墙刚刷过漆,但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郑耀先走到门口,看到门牌上写着“朝天门34号”。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新,像是刚换过。
他绕到后巷,看到后门的地上有几个烟头,牌子是日本的“七星”烟。
七星烟。重庆市面上很少见,只有外国人和有钱人才抽得起。
郑耀先捡起一个烟头,装进口袋。
回到前门,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穿着长衫,戴着一顶礼帽,眼神很警惕。
“找谁?”
“你好,我是军统二科的,正在排查这一带的住户。”郑耀先出示证件,“这栋房子是谁的?”
“我租的。”男人的声音很冷,“有问题吗?”
“没问题,例行询问。”郑耀先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你一个人住?”
“对。”
“做什么工作的?”
“生意人,做进出口贸易。”
“进出口贸易?”郑耀先笑了笑,“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男人明显不耐烦了,“还有别的事吗?”
“最后一个问题。”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你抽什么牌子的烟?”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大前门。”
“大前门?”郑耀先点点头,“谢谢配合,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门口盯着他,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
郑耀先走到码头,找到宋孝安:“朝天门34号,查一下房主是谁,什么时候租出去的,租给谁。”
宋孝安翻开笔记本:“六哥,我刚才走访的时候也注意到那栋房子了。邻居说,三个月前有人买下了那栋楼,重新装修了,但很少看到有人住。”
“三个月前?那正是‘樱花’小组开始活动的时间。”郑耀先眯起眼睛,“房主信息查到了吗?”
“查到了,房主叫王德胜,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但我在工商登记里没找到这个名字。”
“假身份。”郑耀先掏出口袋里的烟头,“门口有七星烟的烟头,但那个男人说他抽大前门。他在撒谎。”
“六哥,要不要现在就抓?”
“不抓。”郑耀先摇头,“我们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而且如果他是山本一郎,抓了他,‘毒蛇’的线索就断了。戴笠说了,‘毒蛇’要来重庆,山本一郎很可能是他的联络人。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那怎么办?”
“盯。”郑耀先看了看表,“派两个生面孔盯住这栋房子,记录所有进出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山本一郎跑不了。”
下午,宫庶和赵简之也回来了,在南岸和江北没有发现可疑的房子。
“看来山本一郎大概率就在朝天门34号。”郑耀先把今天收集到的线索整理成报告,“但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宫庶,你去查朝天门34号最近的用水用电记录,如果三个月来用水用电很少,说明那个男人在撒谎——他根本不是常住户。简之,你去查那个自称做生意的男人的真实身份,他的口音、穿着、习惯,这些都能暴露他是哪里人。”
“明白。”
晚上,郑耀先来到机要室,向陆汉卿汇报了最新进展。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你怀疑朝天门34号的那个人就是山本一郎?”
“高度怀疑。但需要证据。”郑耀先顿了顿,“还有,戴局长说的‘毒蛇’,如果真来了重庆,山本一郎一定会跟他接头。到时候,我们可以一网打尽。”
“你想拿山本一郎当诱饵?”
“对。”郑耀先点头,“盯住山本一郎,等他跟‘毒蛇’接头的时候,两个一起抓。”
陆汉卿抽了口烟:“计划是好计划,但风险很大。山本一郎是职业特工,反侦察能力很强。你的人不能盯得太紧,也不能太松。稍有不慎,他就会跑。”
“所以我只用生面孔,不跟太近,只远远观察。”郑耀先站起来,“‘樱花’案的教训告诉我,打草惊蛇只会让人跑掉。这次,我要让蛇自己钻进笼子里。”
走出机要室,夜风很冷。
郑耀先裹紧大衣,朝宿舍走去。路过朝天门方向时,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
34号楼的灯亮着,窗口有一个人影。
那个男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江景,又像是在等他。
郑耀先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