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当天清晨，郑耀先五点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把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齐耀明那边已经确认，晚上七点何世昌准时到军统大楼。方文山那边，赵简之凌晨四点就开始蹲守。何世昌的住所，宫庶带人提前藏在附近。
一切就绪。
唯一的变数，是天气。
重庆的冬天多雾，今天尤其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对行动有利也有弊——利的是不容易暴露，弊的是一旦出意外，增援和撤退都困难。
“六哥，早。”宋孝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餐，“吃点东西，今天有硬仗。”
郑耀先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方文山那边怎么样？”
“简之刚传来消息，方文山昨晚没出门，一早就去上班了，看起来正常。”
“何世昌呢？”
“宫庶说，何世昌的住所灯亮到凌晨两点，不知道在干什么。早上六点，他出门去了情报处，一切照常。”
郑耀先放下豆浆，眉头微皱:“凌晨两点还不睡？他在等什么？还是在销毁什么？”
“都有可能。”宋孝安坐下，“六哥，要不要提前行动？”
“不用。提前行动会打乱部署，反而容易出问题。”郑耀先站起来，“按原计划，晚上八点。”
上午，郑耀先去了一趟戴笠办公室，汇报了‘樱花’案的进展和今晚的行动计划。戴笠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小心行事。”
没有表扬，也没有反对。这是戴笠的风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案子交给郑耀先，就不会过多干涉。
但郑耀先知道，如果今晚行动失败，戴笠的态度就会从“用人不疑”变成“用人不当”。到时候，背锅的只有他自己。
下午，一切正常得让人不安。
方文山照常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还跟同事聊了几句闲天。何世昌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中间去了趟齐耀明那里，待了十分钟就出来了。
“六哥，太正常了。”宋孝安有些担心，“何世昌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查他，他怎么能这么镇定？”
“两种可能。”郑耀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胸有成竹，有把握脱身。第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在乎了。”
“你倾向于哪种？”
“第一种。”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何世昌这种人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能在军统潜伏半年，一定有后手。今晚的行动，可能会有意外。”
“那我们怎么办？”
“随机应变。”郑耀先转过身，“告诉所有人，今晚行动听我口令。我不说动手，谁都不许动。”
晚上六点半，天色完全黑了。
郑耀先带着赵简之，提前半小时到达何世昌住所附近的埋伏点。这是一栋三层小楼，何世昌住二楼，楼下是一个杂货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六哥，那个老头我查过了。”赵简之压低声音，“叫老赵头，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邻居都说他是老实人。但我觉得不对劲——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为什么偏偏租给何世昌？而且房租便宜得离谱。”
“可能是何世昌的人，也可能是被收买了。”郑耀先举起望远镜，看向二楼窗户，“灯亮着，何世昌应该还没走。”
七点整，何世昌准时出现在楼门口。他穿着军装，拎着一个公文包，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朝军统大楼方向驶去。
“走了。”赵简之看了看表，“六哥，齐耀明那边靠谱吗？”
“靠不靠谱都得靠。”郑耀先放下望远镜，“再等一小时，八点准时动手。”
这一个小时，无比漫长。
郑耀先靠在墙根，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搜查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保险柜怎么开、文件怎么翻、证据怎么收、人怎么撤……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六哥，有人。”赵简之突然拉了他一下。
郑耀先睁开眼，顺着赵简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巷子口走进来，脚步很快，径直走向何世昌的住处。
“是谁？”郑耀先压低声音。
“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不像是方文山。”
黑衣男人走到楼门口，敲了三下。老赵头开门，两人说了几句话，黑衣男人闪身进去，门关上了。
“六哥，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郑耀先按住赵简之，“看清那个人是谁再动手。如果是何世昌的同伙，正好一网打尽。”
十分钟后，黑衣男人出来了。这次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观察周围。走到路灯下时，郑耀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孙德胜。
齐耀明的副官，方文山的接头人。
“他来这里干什么？”赵简之皱眉。
“要么是传话，要么是取东西。”郑耀先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等。”
七点五十八分，郑耀先对着对讲机轻声说:“各小组注意，倒计时两分钟。宫庶，控制老赵头和杂货铺。孝安，准备搜查办公室。简之，跟我上楼。”
“明白。”三声回复。
八点整。
“行动！”
郑耀先和赵简之冲出巷子，直奔二楼。宫庶带人控制了一楼杂货铺，老赵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
二楼门口，郑耀先一脚踹开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搜！”郑耀先一声令下，四个人冲进去，开始翻箱倒柜。
郑耀先直奔卧室角落的保险柜。这是一个小型家用保险柜，密码锁。他把耳朵贴在锁上，慢慢转动密码盘。
咔嗒。
保险柜开了。
里面有几沓美金、一把手枪、一本护照、几张地图，还有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郑耀先翻开笔记本，瞳孔猛缩。
第一页，写着“樱花小组联络表”，下面列着七个代号和联系方式。其中包括“山本”——真名何世昌；“青木”——真名方文山；“黑田”——真名孙德胜。
还有四个代号，真名栏是空白。
何世昌背后，还有至少四个同伙。
郑耀先快速翻看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樱花’小组半年来的活动——暗杀名单、情报传递渠道、下线联络方式、资金往来账目。
铁证如山。
“六哥，找到了！”赵简之从书架夹层里翻出一叠照片，“这是何世昌跟日本人接头的照片！”
郑耀先接过照片，快速浏览。照片上，何世昌和几个穿日本军装的人站在一起，背景像是武汉。
“够了。”郑耀先合上笔记本，“收队。”
他走到窗边，对着对讲机说:“各小组，已经找到铁证。孝安，你那边怎么样？”
“六哥，何世昌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也找到了东西。”宋孝安的声音带着兴奋，“一份重庆军政高层的渗透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其中有军统的、中统的、还有政府部门的。”
“全部带回。”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七分，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行动比预想的顺利，但郑耀先心里不踏实。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何世昌这么谨慎的人，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保险柜里？
除非……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撤！快撤！”郑耀先突然大喊。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