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进入第三天，朝天门34号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郑耀先每天都会亲自到码头附近转一圈，不靠近，只是远远观察。那个年轻男人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出门买早点，上午在屋子里待着，下午偶尔出门散步，沿着江边走一圈就回来，晚上十点准时熄灯。
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在刻意制造一种假象。
“六哥，三天了，他没有任何异常。”宫庶趴在屋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会不会我们搞错了？他就是个普通生意人？”
“普通生意人不会抽七星烟，不会在门口放暗哨，不会有人给他送加密信件。”郑耀先靠在墙根，翻看着这几天的观察记录。
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了34号楼，待了半小时才出来。郑耀先让人跟踪，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去了军统情报处。
情报处。又是情报处。
“孝安，查一下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郑耀先把素描画像递过去，“要快。”
两个小时后，宋孝安带回消息:“六哥，那个人叫刘志远，是情报处的编外人员，负责外联工作。他的档案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但我发现一个细节——他三年前在武汉待过，跟何世昌是同期。”
“又是武汉。”郑耀先站起来，“刘志远很可能是‘樱花’小组的漏网之鱼。盯住他，他会带我们找到山本一郎。”
赵简之皱眉:“六哥，我们已经有山本一郎的线索了，为什么还要通过刘志远？”
“因为我们现在只有怀疑，没有证据。”郑耀先解释道，“刘志远是军统的人，如果他能证明跟34号楼的人有联系，我们就有理由申请搜查令。而且，通过刘志远可以确认34号楼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如果他是山本一郎，刘志远就是他的下线。抓一个下线，比直接抓上线容易得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盯，但盯的范围扩大。”郑耀先在地图上标出几个位置，“34号楼、刘志远的家、情报处，这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形。山本一郎如果需要传递情报，一定会在这三个点之间活动。”
晚上，郑耀先去了趟审讯室，提审了已经被捕的方文山。
方文山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看到郑耀先，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方文山，认识刘志远吗？”郑耀先开门见山。
方文山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郑耀先拿出一张刘志远的照片，“他在情报处干了三年，你会不认识？”
方文山低下头，不说话。
“方文山，何世昌死了，沈雪死了，孙德胜也交代了。你以为你扛着不说，就能活命？”郑耀先的声音很冷，“军统对付汉奸的手段，你比我清楚。坦白从宽，是唯一的活路。”
沉默了很久，方文山终于开口:“刘志远……是我们的联络员。他负责传递‘樱花’小组和上级之间的情报。但他不直接跟山本一郎联系，中间还有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方文山摇头，“刘志远每次传递情报，都是通过一个叫‘老周’的人。老周是谁，长什么样，我一概不知。”
“老周？”郑耀先记下了这个名字，“还有别的吗？”
“山本一郎很小心，从不直接跟任何人联系。我们‘樱花’小组的成员，都只跟沈雪单线联系。沈雪死了，我们跟山本一郎的联系就断了。”方文山顿了顿，“但刘志远不一样。他是军统的人，有独立的联络渠道。如果能抓住刘志远的上线，就能找到山本一郎。”
郑耀先站起来，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方文山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刘志远是关键。只要盯住刘志远，就能找到‘老周’，找到‘老周’，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山本一郎。
但刘志远是军统情报处的人，动他需要理由。
“六哥，戴局长让你明天上午去汇报‘樱花’案结案情况。”宋孝安走过来，“要不要把刘志远的事也汇报上去？”
“不报。”郑耀先摇头，“刘志远的事还不能确定，报上去反而被动。等有了确凿证据，再报不迟。”
“那明天汇报怎么说？”
“‘樱花’案结案，十三个日谍全部抓捕归案。山本一郎还在逃，正在追查。”郑耀先掐灭烟头，“这些已经够戴局长满意的了。”
第二天上午，戴笠办公室。
“局座，‘樱花’案已经基本结案。十三个日谍全部抓获，证据确凿，随时可以审判。”郑耀先递上结案报告。
戴笠翻看着报告，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山本一郎呢？”
“还在追查。我们有了一些线索，但需要时间。”
“时间可以给你，但不能太长。”戴笠放下报告，“日本人不会等我们。‘毒蛇’很可能已经进入重庆了，我收到消息，他三天前在上海登船，目的地就是重庆。”
郑耀先心里一紧:“三天前？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所以你要抓紧。”戴笠站起来，“‘毒蛇’和山本一郎如果联手，重庆的情报系统会面临巨大威胁。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两个人找出来。”
“是。”
走出办公室，郑耀先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毒蛇’已经到了重庆，山本一郎就在朝天门34号。两个人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但他动不了——因为没有证据，因为一旦打草惊蛇，两个都会跑。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能把山本一郎和‘毒蛇’一网打尽的计划。
回到二科，郑耀先把兄弟四人叫到一起。
“情况有变，‘毒蛇’已经到重庆了。”他把戴笠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们要加快速度。从现在开始，对34号楼的监控升级，24小时不间断。同时，盯死刘志远，他跟‘老周’接头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六哥，如果‘毒蛇’已经跟山本一郎接上头了呢？”宋孝安问。
“那更好。”郑耀先嘴角微扬，“两个一起抓，省得再跑一趟。”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重庆的冬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让人看不清远方。但郑耀先知道，不管雾多大，他都要把藏在雾里的敌人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