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D市,秋意已浓得化不开。街边的银杏树像是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满树的金黄在微凉的风中簌簌摇曳,偶尔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阳光倒是极好,斜斜地穿过枝叶,洒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罗刚推开工作室的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屋里有些昏暗,窗帘拉着,只留一道缝隙,光线从那儿挤进来,在堆满样片的桌上投下一道斜杠。他刚坐下,手指还没来得及碰触鼠标,手机就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大哥”。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罗强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子粗粝的质感:“刚子,爹身体不太好,你们过年回来不?”
罗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手里的鼠标也停了下来,屏幕上那张还没修完的婚纱照定格在新娘含泪的眼角:“咋了?啥病?”
“也不是大病,就是老毛病犯了,腰疼得厉害,下不了床。医生说要静养,得有人伺候着。”罗强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几声鸡叫和远处拖拉机突突的声音,“我在呢,可地里活不能停,玉米还得收,麦子得赶在上冻前种下去。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是你们能回来,帮衬一把。”
罗刚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是五年前拍的,爹还硬朗,站在枣树下笑得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大哥站在旁边,肩膀宽厚,自己和小艳站在后排,中间是那棵挂满红枣的树。他想象着父亲佝偻着腰,在昏暗的堂屋里艰难挪步的样子。七十多岁的老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腰早就落下了病根。年轻时为了养家,天不亮就下地,顶着星星才回家,硬是把两个儿子供出了农村。现在老了,却连站都站不稳。
“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跟小艳商量商量,争取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他走出工作室,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张艳正坐在地板上打包快递,身边堆满了待发的包裹,像一座座小山。双十一临近,她的网店订单激增,每天忙到深夜,连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她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将一件羊绒衫塞进防尘袋,贴上快递单,听着罗刚说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一道解不开的结。
“回是得回,可年底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双十一、双十二,订单多得忙不过来。”她抬起头,眼里有担忧,也有无奈,“爹病了,总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张艳放下手里的胶带,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柔软,“我是说,能不能早点回,赶在双十一之前?这样我还能在路上用手机处理订单,不耽误太多生意。”
罗刚算了一下。现在十月底,双十一是十一月十一号,还有十来天。来回路上两天,在家待一周,时间倒是够。
“行,我跟哥说,十一月初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都在为回老家做准备。张艳把网店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联系了老家的婶子,拜托她帮忙打包发货,自己则把电脑、打印机都收拾好,准备带着路上用。她还特意买了一些D市的特产,稻香村的点心、茯苓夹饼,装了满满两个礼盒,准备带给爹和村里的老人。罗刚把手头的活赶完,推掉了几单婚礼拍摄,跟客户一一打电话道歉。他翻出相机,检查电池和存储卡,想给爹和村里的老人多拍些照片。他知道,这样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
十一月三号,清晨的D市火车站,人潮涌动。罗刚拉着行李箱,张艳背着背包,里面塞满了电脑和充电器。他们坐上了回河南老家的高铁。车厢里暖气很足,与外面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窗外,D市的楼宇渐渐被平原取代,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再往后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金黄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只剩下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张艳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有些感慨。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跟罗刚回来,坐的是绿皮火车,从D市到老家市里要十几个小时,车厢里拥挤不堪,泡面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再从市里坐大巴到镇上,最后还要走二里地才能到村子。那时候路还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坐的是拖拉机,颠得她七荤八素,下车时腿都是软的。现在修了水泥路,高铁也通了,三个小时就能到市里,回家的路越来越短,可心里的那份牵挂,却越来越重,像是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远远地,她看见村口站着个人,是罗强。寒风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着手,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抵御寒冷,又像是在习惯性地劳作。他比罗刚大五岁,看起来却老得多。常年在地里干活,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用刀刻过。看见高铁站的车影,他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憨厚的笑。
“刚子,小艳,回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朴实、憨厚,带着浓浓的乡音,像是陈年的老酒,带着暖意。
“哥,爹咋样了?”罗刚接过行李,感觉大哥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全是老茧。
“好点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就是还得养着。你们回来他就高兴了。”罗强接过行李,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沉重。
三个人往家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多是老人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路边的房子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打工挣了钱回来盖的二层小楼,贴着瓷砖,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旧的是还守着土地的,土坯墙,木头门,显得有些落寞。罗刚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种着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些红彤彤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罗老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见动静,撑着扶手要站起来。罗刚赶紧上前扶住:“爹,别动,坐着。”
罗老爹七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但精神还好,眼里有光。他拉着罗刚的手,又看看张艳,眼眶有点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艳叫了声“爹”,心里有点酸。这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两个儿子读书。罗刚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农村,罗强留在家里种地照顾老人。每次回来,老人都高兴得像个孩子,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他们吃。
张艳从包里掏出那两个精致的礼盒,上面印着“稻香村”的金字,还有一盒包装典雅的茯苓夹饼,递到父亲面前:“爹,这是给您带的,D市的点心。”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欢喜的神色。他伸出粗糙的手,想要去接,却又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生怕弄脏了那精美的包装。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盒,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烫金的字,嘴里连声说:“哎哟,买这个干啥,多费钱。D市的东西,肯定贵。”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那是被儿女惦记的满足和骄傲。
“不贵,爹,您尝尝。”张艳笑着说。
罗老爹打开盒子,一股甜香的气味飘了出来。他拿起一块茯苓夹饼,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眼睛微微眯起:“嗯,好吃,甜丝丝的,还有股药香味儿,怪好闻的。”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小心地包好,放进盒子里,说:“留着,等你哥他们来了再吃。”说完,他把礼盒抱在怀里,像是守护着什么宝贝,那份郑重其事,让张艳心里既温暖又有些酸楚。
晚上,罗强的媳妇秀芬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炖了鸡,是家里养了一年的老母鸡,香气扑鼻;炒了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红得诱人;还有自家种的白菜、萝卜,清炒出来带着甜味。罗老爹坐上桌,吃得不多,但一直笑呵呵的,不时给罗刚夹菜。
“小艳,你们在D市咋样?”秀芬问,手里不停地给张艳盛汤。
“还行,凑合过。”张艳说。
“小艳可有本事了,开网店,一个月挣不少。”罗刚说,语气里带着自豪。
秀芬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那真好,不用风吹日晒的,在家就能挣钱。”
张艳笑笑,没接话。她知道秀芬的日子不容易。种地、养猪、伺候老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开销大,罗强有时候还得出去打零工贴补。她看着秀芬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吃完饭,张艳帮着秀芬收拾碗筷。厨房里,昏黄的灯泡下,秀芬压低声音跟她说:“小艳,你们在外边,多帮衬帮衬罗刚。他那个摄影,听着挺好,可能挣钱吗?”
张艳愣了一下,说:“还行吧,够花。”
“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们俩在外边,没个稳定工作,万一有个啥事……”秀芬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我们在地里刨食,挣的是辛苦钱,可心里踏实。你们在外边,看着光鲜,其实也不容易。”
张艳心里一暖,知道秀芬是真心为他们好。她说:“嫂子,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晚上,罗刚和张艳睡在东屋。床是木板床,硬邦邦的,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柴火香。窗外有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和D市的夜晚完全不同,没有汽车的喧嚣,只有宁静的乡村夜色。
“睡不着?”罗刚问,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
“嗯,不习惯。”
“我也是。”
两个人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声音。
“你哥嫂子真不容易。”张艳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们苦。”
“咱以后多帮衬点。”
罗刚侧过身,看着黑暗中的张艳,轮廓模糊却熟悉:“你今天怎么这么善解人意?”
张艳捶了他一下,笑骂道:“我一直都善解人意。”
罗刚笑了,把她搂进怀里:“是,你最善。”
那之后的几天,罗刚在家陪老爹,帮着干点轻省的活,扫扫院子,喂喂鸡。张艳帮着秀芬做家务,洗衣服,做饭,偶尔处理一下网店的订单。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
罗老爹跟他们讲以前的事,讲罗刚小时候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被爹追着打,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讲罗强怎么懂事,五岁就会帮着喂猪,六岁就能烧火做饭;讲他们娘怎么辛苦地把孩子拉扯大,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好的,临走时还惦记着两个儿子。罗刚听着,眼眶有点红,张艳也听得心里发酸。
一天下午,罗刚给父亲拍了几张照片。他让父亲坐在堂屋门前的藤椅上,阳光斜斜地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罗刚蹲在父亲面前,调整着相机的角度,避开刺眼的反光,寻找最能表现父亲沧桑感的侧逆光。当取景框里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光斑时,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送自己去县城上高中,也是这样蹲在自己面前系鞋带,那时的父亲腰背挺直,头发乌黑。快门按下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时光断裂的声音。张艳站在旁边,看着罗刚专注的样子,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这么热爱摄影。那些照片里,有温度,有情感,有生活的样子,有老人脸上的皱纹,有孩子眼里的光。
拍完后,罗刚把相机递给父亲看。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相机,眯着眼睛,凑得很近,像要把脸贴在屏幕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粗糙的指腹摩擦着液晶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腰背挺直、眼神明亮的自己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这……这是我?咋看着比俺自己还精神哩。”
罗刚蹲在旁边,指着照片说:“爹,你看这光线,多好。”
罗老爹点点头,嘴里喃喃着:“好,好。”他反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把相机还给罗刚,像是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他的手有些颤抖,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被尊重、被看见的喜悦,也是一种对自己形象的重新发现。
临走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罗老爹硬撑着送到门口。他拉着罗刚的手,又拉着张艳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
张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用力点了点头。
罗强和秀芬也出来送。罗强塞给罗刚一个袋子,说是自家种的枣,带回去吃。秀芬红着眼圈,说路上慢点,常回来。
回D市的高铁上,张艳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城镇。罗刚在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头歪着,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想起罗老爹的手,粗糙、干裂,却那么温暖。想起秀芬眼里的羡慕和担心。想起罗强站在村口的背影,那么朴实,那么辛苦。想起罗刚给老人拍照时专注的样子,眼里有光。
她想,这就是生活吧。有北京的喧嚣,有老家的宁静;有表姐那样的成功人士,有罗强这样的普通农民;有罗刚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有她自己这样的务实派。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活法,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贵。
重要的是,有人爱,有事做,有期待。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表姐给的美金,看了很久。纸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然后她转头看着睡着的罗刚,轻轻说:“老公,咱们拿这钱,给你买个新镜头吧。”
罗刚没醒,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梦里有阳光,有相机,有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