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展览落幕后,罗刚的名字像一颗被擦亮的星,在摄影圈里渐渐有了微光。找他拍照的人多了起来,有杂志约拍,有品牌合作,甚至还有几个不错的商业单子。收入比以前翻了一倍,可他还是那个样子,接单看心情,修图看状态,偶尔接个急单,也得磨蹭到最后一刻才交片。他把相机当成画笔,把光影当成颜料,拍出的照片里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人夸他有灵气,有人笑他太固执,可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每天背着相机在胡同里转悠,在工作室里修图,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张艳的网店却像一棵扎根沃土的小树,稳稳地往上长。她不再只做婴儿鞋,开始拓展品类,加了婴儿连体衣、纯棉围嘴、手工小被子,甚至还试着做了几款孕妇哺乳内衣。货源也从老家的小作坊,扩展到周边几个县市的加工厂,她亲自跑工厂,看面料、谈价格、盯质检,忙得脚不沾地。她总说:“做手工活,得对得起良心,孩子穿的东西,马虎不得。”每个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左右,旺季时能冲到两万,她开始学着记账、做预算,把每一笔钱都规划得清清楚楚,连罗刚都笑她:“你现在比会计还会计。”
他们开始攒钱了。
这个计划的诞生,源于一个暴雨倾盆的周末。窗外电闪雷鸣,屋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凝重。张艳把这半年的收支明细摊在茶几上,红笔圈出的支出项像一个个无声的控诉。
“罗刚,咱们得好好谈谈了。”张艳指着表格,眉头紧锁,“这个月光是你那台老相机的维修费,就去了三千多。再加上你上个月非要买的那套昂贵的滤镜,咱们的存款不仅没涨,反而缩水了。”
罗刚蹲在茶几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毛边,有些心虚地辩解:“那滤镜对光影还原很重要,是创作刚需……”
“创作重要,还是买房重要?”张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喜欢摄影,但咱们得有个轻重缓急。我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花法,咱们这辈子都别想在北京买房。”
罗刚不说话了,他知道张艳说得对。他看着茶几上那堆单据,心里有些发堵。
“这样吧,”张艳见他态度软化,语气也缓和下来,“咱们定个规矩。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五千到那个‘买房专用卡’里,雷打不动。剩下的钱,咱们再用来生活。”
“五千?”罗刚皱眉,“那我下个月看中的那个摄影展,门票加路费……”
“自己想办法。”张艳瞪他一眼,“要么接个单子,要么卖几张废片。反正大额支出,得经过我同意。”
罗刚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听你的。不过……”他眼珠一转,“每个月得给我留五百块‘梦想基金’,买胶卷、买书,不能克扣。”
张艳想了想,点头:“成交。”
那是攒钱日子里的磨合,像两块粗糙的石头,互相打磨,磨掉棱角,磨出默契。
攒钱的日子,像在一条窄窄的独木桥上走,得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错。但两人之间,却因为这种共同的目标,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同盟感。
有次罗刚接了个不错的单子,客户是个做文创的品牌,挺欣赏他的风格,给了五千块的报酬。罗刚高兴,下班路上买了只烤鸭,又买了瓶红酒,回家敲门喊:“媳妇儿,庆祝一下!”
张艳开门,闻到酒味就皱眉:“不是说好了吗?能在家吃就在家吃,外面一桌饭好几百,够咱俩好几天的菜钱。”
“这不是高兴嘛,”罗刚嬉皮笑脸地把烤鸭举起来,“这可是全聚德的,你不爱吃这个吗?”
“爱吃也不能这么浪费。”张艳嘴上说着,到底还是把烤鸭接过去,热了热,端上桌。两人对着半只烤鸭,一瓶红酒,倒了两小杯。
“来,庆祝咱们这个月又攒了五千。”罗刚举杯,眼里亮晶晶的,“而且,我这个月的‘梦想基金’一分没超,还剩了八十呢,全上交!”
张艳抿了一口,辣得咳嗽两声,脸却红了:“下不为例啊。”
“知道知道,”罗刚夹块鸭皮,蘸了酱,递到她嘴边,“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那是攒钱日子里少有的奢侈,像灰扑扑的布料上,绣了一朵鲜亮的花。
也有吵架的时候。
有回罗刚看中个镜头,二手的,但成色好,价格两万。他念叨好几天,吃饭时说,睡觉前说,张艳一开始当没听见,后来烦了:“两万?咱攒了半年才攒两万!你一下子全扔进去?”
“这镜头对我很重要,”罗刚急了,脸涨得通红,“有了它,我能拍出更好的片子,以后接单也能要高价。”
“以后以后,哪有那么多以后?”张艳把筷子一放,“咱们是要买房的,首付还差一大截,月供还得算利息。你倒好,张口就两万,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罗刚不说话了,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像在嚼蜡。
那晚两人谁都没理谁。张艳在客厅算账,把每个月的开销列得清清楚楚,房租、水电、伙食、交通,每一笔都像在提醒她生活的压力。罗刚在书房修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吹得窗帘乱飞。
第二天早上,张艳做好早饭,端上桌,轻声说:“饭在桌上,你吃吧。”
罗刚从书房出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桌上的粥和咸菜,忽然说:“我不买了。”
张艳抬头看他。
“我算了一下,咱俩每个月攒五千,一年六万,三年就十八万,加上利息,差不多够个首付的零头。”罗刚坐下来,拿起筷子,“镜头以后再买,房子不能等。”
张艳没说话,低头喝粥,眼泪却掉进碗里,咸咸的。
那是攒钱日子里的甜,像苦药汤里,加了一勺蜜。
他们开始学着在省钱和生活之间找平衡。张艳学会了用优惠券买菜,学会了自己做豆浆,学会了把旧衣服改改,给罗刚做相机包。罗刚学会了自己带饭上班,学会了把废片里的好镜头剪下来卖图库,学会了在接单时多问一句:“能预付定金吗?”
罗刚还悄悄藏了个私房钱的小铁盒,里面装着每次接单剩下的零钱,还有卖图库的一点收入。有次张艳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看见桌上摆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一张纸条:“看你最近累瘦了,补补。——刚。”汤是罗刚从胡同口那家老字号买的,花了两百块,是他藏了半个月的私房钱。张艳喝着汤,眼泪掉进碗里,暖烘烘的。
还有次张艳生日,罗刚没买礼物。晚上她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照片。照片是罗刚拍的,她坐在电脑前,头发乱糟糟的,正盯着屏幕核对订单,眉头微蹙,手里拿着笔在记什么。背景是乱糟糟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照片下面有行字:“致我最辛苦也最漂亮的老婆。”
张艳看着照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喜欢吗?”罗刚从后面抱住她,“没花钱,自己打印的。”
“喜欢。”张艳哽咽着说。
攒钱的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人之间总有细碎的暖意在流动。
有天张艳整理旧物,翻出罗刚几年前给她拍的胶片照片,有些受潮发黄了。她随口说了句“可惜”,第二天罗刚就把照片拿去专业的影像工作室扫描修复,还做成了一本手工相册,封皮上刻着“我们的十年”。
罗刚修图熬夜时,张艳总会悄悄在他手边放一杯温热的牛奶,有时还会加一勺蜂蜜,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土蜂蜜,说能安神。罗刚喝完,会趁她不注意,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一下,说“谢谢老婆赞助”。
他们还定了个“无消费日”,每周六下午谁都不许花钱,一起在家做饭,或者去公园散步。有次在旧货市场,罗刚花五十块钱淘了个老式胶片相机,修了两天居然能用,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拉着张艳在胡同里拍了一下午,最后洗出来的照片里,有张张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照片,被他装在镜框里,摆在书桌上。
有天晚上,罗刚靠在床头修图,张艳在核对网店订单,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窗外的D市城灯火通明,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不息,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买房了?”罗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张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买房。”他放下电脑,认真地看着她,“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差不多二十万。”
“二十万,够首付吗?”
张艳苦笑:“D市的房子,首付至少一百万。”
罗刚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茧。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要不,换个地方?”
“换哪?”
“不知道。S市?H市?或者回河南?”
张艳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这个男人,平时总说“随你”“都行”,可现在,他终于开始考虑现实问题了。可回河南?回那个小县城?她不甘心。她在北京待了十几年,这里有她的客户,有她的朋友,有她一点点打拼出来的事业。她不想回去,不想让那些年的努力都白费。
“我想想。”她说。
那之后的一周,张艳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走路、吃饭、睡觉,脑子里全是房子、房价、贷款、孩子上学。她翻遍了房产APP,查遍了S市、H市、郑州的房价,甚至偷偷搜了老家的楼盘。D市,待了十几年,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朋友,有罗刚的摄影圈子,有她的客户资源。可D市,房价太高,落户太难,孩子上学更是个大问题。S市,离D市近,房价低一些,落户容易,孩子上学也好。H市,更便宜,但发展差一些。回河南,离老家近,老人可以照顾,但工作机会少。
她跟罗刚商量,罗刚说:“你定,我都行。”
她知道他不是都行,他只是不想让她为难。这个男人,平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总是让着她。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罗刚说:“咱俩过日子,你说了算,我听你的。”那时候她觉得他没主见,现在才明白,他是把选择权都给了她。
最后,他们决定去S市看看。
五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坐高铁去了S市。从D市车站到S市车站,半小时,比去D市郊区还快。他们背着双肩包,像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挤在地铁里,看楼盘广告,听中介介绍。中介是个热情的S市姑娘,带着他们跑了河西区、南开区,看了好几个楼盘。房价三四万,比D市便宜太多了。有一套89平米的两居室,总价三百万出头,首付九十万,月供一万二。
张艳算了一下,把在D市的积蓄加上,再找爸妈借点,找朋友凑点,首付勉强够。月供一万二,他们现在的收入能覆盖,但得紧巴巴的,不敢乱花钱,不敢轻易换工作,连旅游都得省着。
“怎么样?”罗刚问。
“有点悬,但能行。”
“那就定?”
张艳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她想了想,说:“再想想。”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买房,意味着安定下来,意味着在这个城市有了根。可也意味着背负几十年的贷款,意味着不敢轻易换工作,意味着未来的很多年都得紧巴巴地过。她想起小时候,爸妈为了给她凑学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过那样的日子。
值得吗?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罗刚也没睡。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最后,张艳开口了:“老公,我想好了。”
“嗯?”
“买。”
罗刚转过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咱们在D市漂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S市比较近,离D市也近,你的圈子还在,我的客户也可以线上。咱先买个小点的,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
罗刚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他修图时偶尔会抽的烟味。
那一刻,张艳觉得,所有的犹豫、担心、害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她想起刚来北京那会儿,他们挤在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吃着泡面,看着窗外的月光,罗刚说:“等咱有钱了,咱买个带阳台的房子,种满花,养只猫。”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梦,现在,梦好像要成真了。
她轻轻靠在罗刚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照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盖了一层温柔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