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着最后一片桑叶。
“你是说，那个‘变声男’不仅诱导你拍摄了张伟医生的视频，还试图让你去煽动李娜和杨雪？”负责笔录的年轻民警停下笔，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高波。
高波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他说只要我做了，高飞的学费……还有李娜和杨雪的事，他都能摆平。但我刚才在路上看到杨雪，她……她好像也被控制了。”
“被控制？”民警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收到一条短信，”高波回忆起刚才那一幕，心有余悸，“‘管住嘴，否则你妈的透析费没人交’。她吓得魂都丢了，说是回老家，可根本没叫车。”
罗刚在一旁补充道：“警官，杨雪手里的硬盘里有东西。她是医疗器械销售，很可能掌握着那个副主任行贿的关键证据。她现在是个定时炸弹，那个幕后黑手绝不会让她把东西交出来的。”
民警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合上笔录本，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这里是光明路派出所，请求立刻核查302室住户杨雪的行踪，有重大涉案嫌疑，且可能面临人身危险。”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辅警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慌张：“李队，刚接到监控室消息，那个叫杨雪的女人……她回来了。”
“回来了？”高波猛地站起来，“她去哪了？”
“她出了小区门没走多远，在路口转了两圈，又折回去了。现在刚进单元门。”
高波心里“咯噔”一下。杨雪这是想通了？还是要回去拿什么东西？
“快！出警！”李队当机立断，“高师傅，罗先生，你们跟我去现场，指认一下人！”
警车拉着警笛，在夜色中疾驰。短短五分钟的路程，高波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死死盯着窗外，祈祷着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车子刚在小区门口停稳，高波就推门冲了下去。
“杨雪！杨雪！”他一边喊，一边朝3单元跑去。
然而，当他跑到3单元楼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正停在单元门口，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喷着白气。车门敞开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一左一右架着杨雪，强行将她往车里塞。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报警！我要去派出所！”杨雪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她拼命挣扎，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被扯破，几张照片和U盘散落一地，被其中一人一脚踩住。
“干什么的！”罗刚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驾驶座上的司机猛地探出头，露出一张横肉丛生的脸，手里竟然握着一根甩棍，狠狠砸在罗刚的肩膀上：“少管闲事！”
“啊！”罗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住手！”高波目眦欲裂，抄起路边的一个空易拉罐就砸了过去，正中司机的额头。
司机吃痛，捂着头骂了一句，动作却更快了。副驾驶上也下来一个人，一把捂住杨雪的嘴，将她硬生生拖进了车厢。
“砰”的一声，侧滑门重重关上。
“老高！报警！”罗刚捂着肩膀大喊。
高波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却发现因为紧张，手机屏幕解锁解了三次才成功。
就在这几秒钟的耽搁里，黑色商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猛地倒车，撞开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然后一个急转弯，消失在小区深处的黑暗中。
警车这才呼啸着冲进小区，李队跳下车，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和散落一地的文件，脸色铁青。
“追！查车牌！封锁周边路口！”李队对着对讲机怒吼。
高波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只被踩得稀烂的高跟鞋，那是杨雪刚才挣扎时掉落的。鞋底磨损严重，那是为了生活奔波的痕迹，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控诉。
“晚了……”高波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是我们害了她……如果我们早点来……”
“不怪你。”罗刚走过来，捡起那只高跟鞋，声音沙哑，“是那张网太密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甚至……甚至可能就在等着我们逼杨雪露出破绽。”
李队走过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几张照片。照片上虽然模糊，但能看清是杨雪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咖啡厅见面的场景，那个男人，正是二院的那个副主任。
“他们抓走杨雪，不是为了灭口，就是为了逼她交出备份。”李队站起身，目光阴沉，“高师傅，罗先生，你们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那个幕后黑手知道你们在派出所，也知道你们在追查他。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高波抬起头，看着那栋黑洞洞的居民楼。302室的窗户依然黑着，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
“他抓走了杨雪，但他忘了，链条断了一环，整张网就松了。”高波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李队，我有办法。杨雪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她的客户名单、送货记录都在公司的云端系统里。她刚才想带出来的那个U盘，肯定有备份索引。我现在就联系她公司的销售总监，还有……我要去找201室的李娜。”
“李娜？”罗刚一愣，“那个搞走私的？”
“对。”高波的眼神变得锐利，“杨雪被抓，李娜肯定也收到了威胁。那个副主任的手段就是各个击破，但他没想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之。李娜手里一定有杨雪的把柄，或者说，她们俩手里有共同的账本。只要找到李娜，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副主任的洗钱账户。”
李队眼睛一亮：“你确定李娜会配合？”
“她没得选。”高波冷冷地说，“杨雪被抓，下一个就是她。与其等着被人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不如现在就把桌子掀了。”
高波大步流星地冲向2单元，罗刚紧随其后。来到201室门前，高波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力拍打着防盗门，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李娜！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杨雪被抓走了！”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高波深吸一口气，隔着门板喊道：“李娜，我是402的高波。杨雪就在楼下被一辆黑车拉走了，就在刚才！那个‘变声男’根本没打算放过你们。他让你烧单据，让你闭嘴，现在杨雪没用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你把东西烧了就安全了？那是他给你的烟雾弹！他手里肯定还有备份，到时候把走私的罪名全扣你头上，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李娜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打火机。
“他……他说只要我听话，就让我出国……”李娜的声音颤抖着，眼神涣散。
“那是骗你的！”高波一把推开门，罗刚迅速闪身而入，举着相机开始录像，“他就是在利用信息差玩弄你们。杨雪以为回老家能保命，结果呢？就在楼下被掳走了！李娜，你手里那些没烧完的单据，还有你脑子里的账目，现在是你唯一的保命符。跟我们走，去派出所，把事情全抖出来，只有警察能保你！”
李娜看着高波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罗刚手中的相机，手中的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怕……”
“怕就对了！”高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怕就跟我走！再晚一步，你就真的只能去国外‘躲’一辈子了！”
李队带着两名民警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行动！”高波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妻子。刘霞红着眼眶，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去联系郭军和王丽老师。郭军是语文老师，笔杆子硬，王丽是英语老师，细心。让他们把今晚发生的事整理成文字，发到业主群里。全楼的人都该知道，那个‘变声男’就在我们身边，今天能抓走杨雪，明天就能抓走任何人。”
“好！”李队拍了拍高波的肩膀，“行动！我这就调派警力保护201室和202室。高师傅，这一仗，咱们得打得漂亮点。”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夜空。高波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博弈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鱼死网破，要么万劫不复。而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