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旧小区门口,高波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罗刚刚发来的微信:“老高,来我这一趟,视频的事,见面说。”
高波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天把那段“102室张伟收受患者红包”的视频发给罗刚时,对方的回复还带着点“包在我身上”的爽快——罗刚是自由摄影师,认识几个自媒体朋友,说能帮他把视频“加工”得更具传播力,让张伟这种“收红包的医生”身败名裂。
可现在,罗刚的语气变了。
101室的门虚掩着,高波敲了敲,罗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门没锁。”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桌上堆着相机、镜头,还有几张洗出来的底片。罗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正是高波发给他的那段视频,只是被按了暂停键,定格在张伟接过信封的瞬间。
“老高,坐。”罗刚没回头,手指在鼠标上点了点,“你发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高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有点冒汗:“怎么了?视频有问题?”
“不是视频的问题,是拍视频的人有问题。”罗刚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张底片,对着光看了看,“你想想,你平时开出租,早出晚归,怎么会刚好撞见张伟在小区门口收红包?还刚好能掏出手机拍得这么清楚?”
高波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天他刚送完一个去医院的乘客,回来时在小区门口等红灯,刚好看见张伟站在路边,一个戴口罩的男人递给他一个信封,他下意识就掏出了手机。
“我……我就是刚好看见了。”高波的声音有点虚。
“刚好?”罗刚笑了笑,把底片放在桌上,“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点开电脑里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全是张伟的——张伟在超市买东西,张伟送女儿上学,张伟在小区里遛狗。照片的角度都很隐蔽,像是被人偷偷拍的。
“这些照片,是一个月前一个陌生人发给我的。”罗刚说,“他说他是张伟的同事,看不惯张伟收红包、拿回扣,想让我帮他把照片发出去,曝光他。我没答应——我虽然想赚钱,但也不想当被人利用的枪。”
高波的心跳开始加速:“那个陌生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微信头像是一片黑,说话声音也变了调。”罗刚顿了顿,“但我查了他的微信号,注册地是本地的一个网吧,而且他发给我的照片里,有一张的拍摄时间,是你拍视频的前一天。”
高波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拍视频那天,那个递信封给张伟的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身材有点眼熟。现在想来,那人的穿着、走路的姿势,和罗刚照片里“偷偷拍张伟”的人,好像有点像。
“你是说……”高波的声音发颤,“拍视频的人,和给你发照片的人,是同一个?”
“不止。”罗刚又点开一段录音,里面是一个变了调的声音:“罗师傅,高波那个出租车司机,最近总在小区里晃悠,你可以让他帮你拍张伟的视频——他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急需用钱,你只要说‘曝光张伟能拿到报酬’,他肯定会干。”
是高波的声音!虽然变了调,但他听得出来,那就是自己的声音!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事?”高波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儿子的事,只有我和刘霞知道!”
“所以你还没明白吗?”罗刚看着他,“你不是‘刚好’拍到了视频,你是被人诱导着去拍的。那个人知道你缺钱,知道你对张伟有意见——上次张伟没给你爸挂上号,你在小区里骂过他,对吧?”
高波的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爸心脏病发作,他找张伟加号,张伟说“床位满了,等通知”,结果第二天他就看见张伟给一个开着豪车的病人安排了手术。他当时气疯了,在小区里骂了张伟好几句,还被王芳(张伟的妻子)听见了,两人吵了一架。
“他就是要利用你对张伟的不满,让你当‘枪手’。”罗刚说,“视频发出去之后,张伟身败名裂,医院会调查他,甚至可能开除他。而那个‘递信封’的人——我查过了,他是张伟的竞争对手,市二院的心外科副主任,一直想挤走张伟,自己当主任。”
高波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昨天把视频发给罗刚时,自己还想着“这下终于能教训一下张伟了”,甚至幻想着“曝光之后能拿到一笔报酬,给高飞凑学费”。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正义的举报者”,而是被人当枪使的棋子。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高波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视频还没发出去,我能不能删掉?”
“删掉也没用。”罗刚叹了口气,“那个人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找到别人。而且,张伟已经知道了——昨天王芳在超市遇见刘霞,说张伟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视频的截图,还威胁他‘如果不辞职,就把视频发出去’。”
高波的脸瞬间白了。他想起昨晚刘霞回来时,脸色很难看,问他“是不是又惹事了”,他还嘴硬说“没有”。现在想来,刘霞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老高,听我一句劝。”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张伟,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你不是坏人,只是被人骗了。”
高波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他想起高飞小时候,他教儿子“做人要诚实,不能害人”,想起刘霞每天在超市站十个小时,只为多赚点钱给高飞交学费,想起张伟上次虽然没给他爸加号,但后来还是帮他联系了其他医院的专家……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删掉了视频,然后对罗刚说:“谢谢。”
走出101室时,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在他的脚下,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他知道,去找张伟,可能会被他骂,被王芳打,甚至可能被那个“背后的人”报复。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去,他就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活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一条短信:“张医生,我是402的高波,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那段视频的事。”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看见102室的灯亮了,王芳的身影在窗帘后晃了晃,然后门开了,张伟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高波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102室走去。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走到102室门口时,王芳正站在张伟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戒备和愤怒。
“进来吧。”张伟侧身让开,声音听不出情绪。
客厅里的灯很亮,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段视频的截图。高波站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高师傅,”王芳先开了口,语气很冷,“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拍视频,发网上,想毁了老张,是不是?”
“不是的,王姐,”高波连忙摆手,声音发颤,“我是被人骗了,我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骗?”王芳冷笑一声,“谁会骗你?你自己对老张有意见,就找人拍视频,现在说被骗,谁信?”
“王芳。”张伟喊了她一声,然后看向高波,“你说你是被骗的,怎么回事?”
高波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懊悔,声音沙哑地开始解释:“张医生,王姐,你们听我细说。大概半个月前,我车上掉了一张乘客的名片,是个搞医疗器械的,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就塞兜里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个陌生电话,就是那个变了调的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一开始没提视频的事,就跟我聊家常,问我跑车累不累,孩子在哪上学。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随口说了高飞在外地读大学,开销大。过了两天,他又给我打电话,说手里有个‘兼职’,不用我出力,只要平时开车路过小区门口时,帮忙留意一下张医生你的行踪,拍几张照片就行,拍一张给五百。”
“五百……”刘霞在门口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高波苦笑了一声,接着说:“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想着跑车一天也就赚个两三百,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我就答应了。那天……那天也是他给我发的消息,说张伟会在下午五点出现在小区门口,让我把车停在那附近等。我本来还有点犹豫,但他紧接着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高师傅,你不想给你爸报仇吗?张伟这种人,收了钱就不办事,你拍下来曝光他,既是为民除害,又能拿钱,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高波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就是听不得他说我爸的事,再加上那天确实看见那个戴口罩的人给你递信封,我脑子一热,就掏出手机拍了。拍完之后我发给他,他又说这视频有点抖,看不清脸,让我再找个懂行的人加工一下,还给了我罗刚的微信号,说罗刚也想赚这笔钱。我……我真是糊涂啊!我以为是顺手牵羊惩恶扬善,没想到是给人当了刀使!”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波以为他会把自己赶出去。然后他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你听听这个。”
录音里是一个变了调的声音:“张医生,那段视频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不主动辞职,或者在下次学术会议上‘承认’自己操作失误,我就把视频发出去,再寄给纪委。你想想,你收了红包,又出了医疗事故,医院会怎么处理你?”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张伟说,“和威胁你的,是同一个人。”
高波愣住了:“那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让我身败名裂,”张伟说,“这样他就能当上心外科主任,还能接我手里的几个大项目。他找上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也知道你急需用钱——你儿子明年毕业,要在外地买房,对吧?”
高波的脸瞬间白了。他确实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除了刘霞和罗刚。
“他连这个都知道?”高波的声音发颤。
“他做了很多功课,”张伟说,“他不仅知道你的事,还知道罗刚想赚钱,知道李娜(201室)最近在做医疗器械走私,知道杨雪(302室)为了给母亲治病,收过厂家的‘回扣’。他就是在找能利用的人,搅浑这潭水,好让自己上位。”
高波想起李娜和杨雪,心里一阵发冷。他之前还觉得李娜穿名牌、开豪车,是“有本事”,现在想来,恐怕也是被人利用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高波问。
“报警,”张伟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把罗刚的照片、录音,还有我收到的威胁录音,都交给他们。只有抓住他,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王芳看着高波,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老张,他能说实话,还算有点良心。”
高波连忙点头:“我一定配合,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坏人,只是被人当枪使了。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高波的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上次在小区里骂张伟时,王芳冲出来跟他吵架,张伟却拉着她,说“算了,他爸生病,心情不好”。现在想来,张伟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自己被他表面的“冷漠”骗了。
“谢谢你,张医生,”高波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谢什么,”张伟笑了笑,“我们是邻居,本该互相帮衬的。”
走出102室时,高波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楼道的感应灯亮了,照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给罗刚打了个电话:“老罗,走,去派出所。”
挂了电话,他看见刘霞站在402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眼神里带着担忧。
“霞,”他走过去,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没事了,都解决了。”
刘霞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高波握住她的手,想起高飞小时候,他教儿子“做人要诚实,不能害人”,想起张伟说的“邻居本该互相帮衬”,心里一阵踏实。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刘霞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终于靠在一起的树。他知道,这场风波还没结束,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刘霞,有高飞,有罗刚,还有张伟、王芳这些邻居。
他深吸一口气,牵起刘霞的手,朝小区门口走去。派出所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在黑暗里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