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喧嚣终于退潮，只剩下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孤寂的影子。
高波把那辆捷达停在了市人民医院后门的巷子里。他熄了火，但没有下车，而是将座椅放倒，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在等一辆车。
根据罗刚发来的情报，以及他在医院门口蹲守了两天的观察，每天凌晨三点半，都会有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海鲜冷链车从侧门进入，直接开往地下二层的食堂卸货区。那是医院安保最薄弱的时候，也是唯一能避开正门人脸识别和保安盘查的路径。
三点二十八分，两道刺眼的车灯刺破了黑暗。一辆印着“鲜达冷链”字样的蓝色厢式货车缓缓驶来。
高波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冰袋和空泡沫箱的工具包，看起来就像个刚干完活的搬运工。
趁着货车减速转弯的空档，高波猫着腰，几步冲到了车尾。车厢门并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他用力一拉，闪身钻了进去，随后轻轻将门带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咸味，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高波缩在一堆装着带鱼的泡沫箱后面，冻得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货车颠簸了几下，随即停了下来。
“开门！快点，别磨蹭！”外面传来保安不耐烦的声音。
“好嘞，师傅，给，两包烟。”司机的声音透着讨好。
铁门被拉开，冷风灌入。高波透过泡沫箱的缝隙，看到两个保安正在检查司机的证件。
“今天怎么晚了五分钟？”保安叼着烟，手电筒的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光柱扫过高波藏身的角落，他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幸运的是，那束光被高高堆起的货箱挡住了。
“路上查超载，绕了点路。”司机赔着笑脸。
“行了行了，赶紧卸货，别挡道。”保安挥了挥手，铁门再次重重关上。
货车重新启动，这一次，高波感觉到了明显的下坡感。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大约过了两分钟，车停了。
引擎熄灭，司机跳下车，脚步声远去。
高波推开一条门缝，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海鲜混合的怪异味道。他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地滑出车厢，贴着墙根溜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他没时间休息。罗刚说过，那个神秘的大人物，每次来都会避开电梯，走这条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货梯通道，直接去行政楼顶层的VIP接待室。而今天，就是那个“大人物”定期来医院“视察”的日子。
高波看了看表，凌晨四点。
他穿过迷宫般的地下走廊，避开了两个巡逻的护士，终于找到了那部隐蔽的货梯。电梯门刚要关上，他伸手挡住，闪身而入。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高波在七楼停了下来。这里是心外科的办公区域，也是张伟的地盘。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一盏台灯亮着。高波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尽头的主任办公室。但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钻进了对面的设备间——那里有一扇百叶窗，正对着走廊和电梯口。
他刚调整好位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看去，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先走了出来，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守在电梯口。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镶银的手杖，虽然上了年纪，但步履稳健，气场逼人。
高波的心猛地一缩。这个人，他在新闻上见过。是省里主管卫生的副厅级干部，姓赵。
而跟在赵副厅长身后，一脸谄媚、点头哈腰的，正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刘建军。
刘建军平时在医院里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谁都爱搭不理，但在赵副厅长面前，他像极了一个等待家长训话的小学生。
“爸，这边请。”刘建军压低声音说道，顺手推开了旁边的一间贵宾接待室。
高波瞳孔骤缩。
爸？
刘建军姓刘，赵副厅长姓赵。虽然姓氏不同，但这声“爸”叫得自然无比，绝不是为了拍马屁而乱攀亲戚的那种语气。
高波想起了罗刚之前查到的一些零碎信息：刘建军是随母姓，他的母亲早年改嫁给了一个姓赵的干部……
原来如此。
高波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杨雪是为了给医院拿回扣才行贿，而杨雪背后的上线，或者说杨雪不得不巴结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刘建军。而刘建军背后，站着的是他的父亲，手握卫生系统大权的赵副厅长。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杨雪只是网上的一只飞虫，撞破了头也飞不出去；张伟是被网住的另一只飞虫，正在拼命挣扎；而刘建军，则是织网的人之一。
门内传来了隐约的谈话声。高波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贴在百叶窗的缝隙上。
“……那个张伟，嘴还挺硬。”是赵副厅长的声音，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漠，“听说他最近在到处打听出国的事？想跑？”
“爸，您放心。”刘建军的声音带着讨好，“他跑不了。他儿子的档案在我手里捏着呢。那孩子申请公派留学的政审材料、还有之前那个推荐名额的审批表，全压在我抽屉里。只要我大笔一挥，给他扣个‘家庭背景存疑’的帽子，别说出国，连国内的研究生都考不上。张伟那么疼儿子，为了孩子的前途，他不敢乱说话。”
“哼，算你狠。”赵副厅长冷笑一声，“不过光靠这个还不够。他知道的太多了，那个德国的项目，不能让他去搅局。让他‘病’一段时间吧，或者……让他犯点错误，身败名裂地滚蛋。”
“是，我明白。”刘建军应道，“对了，爸，那个开出租车的老头，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杨雪出事前，好像跟他聊过几句。”
“一个开出租车的，能翻起什么浪？”赵副厅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人警告一下，别多管闲事。要是敢乱说话，就让他那辆破车再也开不起来。”
高波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连自己都注意到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
“谁在那边？设备间里有人吗？”是巡逻保安的声音。
高波心头一紧，迅速关掉手机，猫着腰，从设备间的另一侧小门溜了出去。那是通往楼梯间的通道。
他不敢坐电梯，顺着楼梯一路狂奔而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耳边的风声呼啸。
直到跑回地下二层，混进早班的清洁工队伍里，从侧门溜出医院，高波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高波站在路边，看着那栋宏伟的白色大楼，只觉得它像是一座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里面每一个人的良知和命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刚才的录音。
这不是证据，这是催命符。
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在设备间听到那声“爸”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高波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不是他的车，他不敢开那辆显眼的捷达了。
“师傅，去幸福里小区。”
坐在后座上，高波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芳的谎言被戳破了，张伟的沉默被打破了。现在，轮到他这个开出租车的老头子，来踩一脚油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