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旅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只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烟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杨雪靠在床头,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气氤氲,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寒意。
高波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遥控器,死死盯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屏幕上的新闻画面正在滚动播放:“……今日凌晨,我市二院后门一处废弃仓库发生严重燃气泄漏引发爆炸。据消防部门初步勘察,现场无人员死亡,但有一名嫌疑人趁乱逃脱。目前,警方已对该区域进行封锁,定性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画面一转,是一张罗刚的证件照,下面打着一行刺眼的红字:罗刚,男,涉嫌参与非法械斗及纵火,目前在逃,请广大市民提供线索。
“啪!”
高波手中的遥控器被狠狠砸在墙上,电池摔得四分五裂。
“安全生产事故……在逃……”高波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英雄说成罪犯。罗刚为了救人把命都搭进去了,现在却成了通缉犯?”
杨雪放下水杯,声音虚弱却坚定:“高波,别冲动。这就是他们的能量。副主任只是台前的傀儡,能把这种恶性事件压成‘安全事故’,还能操纵媒体定性,说明那个‘保护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黑。”
高波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孤狼:“那又怎么样?警察靠不住,法律够不着他们,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看着罗刚背黑锅,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当然不算。”杨雪掀开被子,忍着腿上的剧痛想要下床。
“你干什么!”高波冲过去按住她。
“拿证据。”杨雪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微型SD卡,递到高波面前,“这是罗刚用命换来的机会。这里面不仅有副主任洗钱的详细流水,还有那个‘基金会’真正的资金流向图。我刚才用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他们的资金最终都汇入了一个海外账户,而那个账户的授权人……”
杨雪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高波震惊的名字。
高波愣住了。那个人是市里的风云人物,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做慈善。
“没想到吧?”杨雪惨笑一声,“这就是为什么李队的行动会被叫停,这就是为什么仓库会被定性为意外。高波,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只狼,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高波接过那张小小的SD卡,感觉它滚烫得灼手。他走到桌前,一把抓过那支记号笔,在墙壁斑驳的白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是副主任的名字。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高波的眼神逐渐聚焦,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他开始语速极快地部署,“听着,杨雪,我制定了一个计划,分三步走。”
他指着墙上那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有力:“第一步,‘斩首’。副主任明天上午会在市医院主持‘仁爱基金’的年度发布会,那是他唯一一次公开露面。我会混进去,当众把罗刚拍到的那段他收受现金的视频投在大屏幕上。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背后的主子为了自保,不得不主动切断和他的联系。”
杨雪瞪大了眼睛:“这太疯狂了,那里全是安保,还有特警巡逻,你怎么进得去?”
“正因为防守严密,正面强攻才是找死,我要走的是他们的‘后门’。”高波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医院建筑图纸,手指在后勤区域重重一点,“发布会场馆的中央空调新风系统直通舞台下方的设备间,那是唯一的监控死角。我已经联系好了老陈,就是那个常跑医院后勤的冷链司机。明天上午九点,他的车会给会场运送高档海鲜。老陈会拆掉冷冻柜侧壁的一块隔热板,那里有个正好能塞进一个人的空腔。我会提前两小时钻进去,身上裹上保温毯防止失温。老陈会在夹层外重新焊死隔板,再铺上泡沫胶做伪装。车子过安检时,检测仪扫不到金属夹层,警犬也被车厢里的海鲜腥味盖住嗅觉。只要车开进卸货区,我就能从内部顶开检修口,直接爬进设备间。”
高波没有停顿,手指下移,在墙上画了一条线:“第二步,‘断尾’。副主任一旦倒台,那个神秘的大人物一定会急着转移资产。SD卡里不是有他们海外账户的授权秘钥吗?罗刚以前教过我一些黑客手段,我会利用副主任的电脑作为跳板,在那个账户资金转移的瞬间,触发你设置的‘死手’程序,把所有资金流向和交易记录,同步发送给省纪委、中央巡视组以及全城的各大媒体邮箱。我要让他们一分钱都带不走,只留下一堆洗不掉的罪证。”
“那第三步呢?”杨雪颤抖着问。
高波沉默了片刻,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是代表他自己的位置。
“第三步,‘诱饵’。做完这一切,我就是全城通缉的要犯。我会故意留下线索,把那个大人物派来的杀手引到二院那栋烂尾楼——也就是罗刚救我们的地方。那里地形复杂,是我选好的战场。我会在那里拖住他们所有的火力,为你争取拿着原始证据去省里汇报的时间。”
高波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胡茬,眼神凶狠,衣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泥。那个曾经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的高波已经死在了昨晚的仓库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复仇者。
他拿起剃须刀,狠狠地刮去脸上的胡茬,刀片划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雪,你今晚就走。”高波一边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平静地说道,“带着原始备份,走小路出城。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不要联系我。”
“那你呢?”杨雪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安,“你会死的!”
“我是逃犯,也是诱饵。”高波拉上背包拉链,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现在肯定在满世界找我,想杀人灭口。我就让他们找。只有我把水搅浑,把所有的仇恨值都拉满,你才能安全地把证据送出去。”
高波走到床边,轻轻帮杨雪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与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从走进那个派出所开始,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高波看着杨雪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罗刚让我别回头,但我必须回头。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账,总得有人去算。”
他直起身,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高波!”杨雪在身后喊他。
高波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等我消息。等天亮的时候,我会把这群鬼,一个个拖到太阳底下。”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高波走出阴暗的旅馆,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人知道这个满身戾气的男人正准备向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宣战。
他戴上鸭舌帽,压低了帽檐,将那个存有证据的U盘复制品贴身藏好,然后大步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孤狼入林,猎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