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波把出租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像往常一样开始在这个初冬的傍晚闪烁。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磨损严重的保温杯。
四十八岁，开了二十年出租，高波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这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车，零件都在，但哪儿都在响。
车载收音机里正放着交通台的晚高峰路况，主持人用那种特有的、略带亢奋的语调播报着哪条高架又堵成了红线。高波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儿子高飞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三个小时前：“爸，这周我不回来了，导师的项目有点紧。你和妈注意身体，别太省。”
高波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他想说，家里冰箱塞满了你爱吃的排骨，你妈昨天去超市盘点，特意给你留了一箱进口牛奶。但他知道，孩子在外地读大学，那是飞向远方的鹰，不能总用家里的线牵着。
回到家所在的“幸福里”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这名字起得挺讽刺，高波心想，住在这里的人，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
刚进单元门，就碰上了住101的罗刚。这小伙子三十七岁，是个自由摄影师，整天背着个长镜头的相机进进出出。
“高叔，回来啦？”罗刚正蹲在楼道口摆弄他的三脚架，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张艳。张艳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网店的后台数据。
“哎，刚子，还没吃饭呢？”高波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不刚拍完一组片子嘛，正准备弄点吃的。对了高叔，上次跟您说的那事儿，我想给咱们楼道拍组纪实摄影，叫‘回家的路’，您看方便让我拍张您开出租车回来的背影不？”罗刚眼里闪着那种搞艺术特有的光。
高波摆摆手，苦笑了一下：“算了吧，一身烟味汗味的，有啥好拍的。你们两口子忙，我先上去了。”
爬上四楼，高波掏出钥匙。门刚开一条缝，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回来了？快洗手，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带鱼。”刘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刘霞四十六岁，在小区门口的连锁超市当收银员。她比高波显老，常年的站立工作和夜班让她眼角有了不少细纹，但精神头一直不错。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
“高飞又不回来了？”刘霞给高波盛了一碗汤，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导师项目紧。”高波夹了一块带鱼，刺有点多，他吃得很慢。
刘霞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这都第几个周末了？我看他就是不想回来听咱们唠叨。你说咱们这日子，以前盼着他长大，现在他长大了，家里反倒空了。”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高波闷声说道，这是他们家惯常的对话模式，刘霞负责抒发情绪，高波负责理性（或者说敷衍）兜底。
“对了，”刘霞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下班碰到202的郭军了。你猜怎么着？他说他打算辞职。”
“辞职？他不是中学语文老师吗？铁饭碗啊。”高波抬起头。
“说是想去农村支教。王丽都快急疯了，两人在楼道里吵了一架。你说这些人，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折腾。”刘霞摇摇头，语气里既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高波没接话。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想过去南方闯荡，但为了这个家，为了刘霞，为了高飞，他握紧了方向盘，这一握就是半辈子。
晚饭后，高波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的路灯昏黄，照在小区的花坛上。
他对面的302室亮着灯，那是杨雪家。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平时出入都开着好车，穿着光鲜亮丽。听说最近因为一些违规操作被调查了，这几天总是神色匆匆。
而楼下的102室，住着市人民医院的张主任夫妇。那是真正体面的人家，张伟是心外科一把刀，王芳是护士长。每次在电梯里遇到，他们总是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
高波吐出一口烟圈。这栋楼就像一个微缩的社会，有人往上爬，有人往下掉，有人想逃离，有人想留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刚发来的微信：“高叔，刚才在楼下看您上楼背影挺有感觉的，我偷拍了一张，光影特好，发给您看看？”
高波点开图片。照片里，他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头顶是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
照片的备注写着：生活压弯了脊梁，但每一步都算数。
高波看着看着，嘴角竟微微上扬。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客厅。
“刘霞，”他喊了一声，“明天周末，咱们去超市买点高飞爱吃的零食，给他寄过去吧。他不回来，咱们给他寄过去。”
刘霞正在看电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哎，行！我早就列好单子！”
窗外，夜色更深了。402室的灯光，在整栋楼的万家灯火中，显得平凡而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