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波觉得自己的腰椎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抗议。周二上午,他特意请了半天假,没开出租,而是去了市人民医院。倒不是他自己病了,而是刘霞非让他来拿点治疗腰肌劳损的膏药,说是邻居王芳——也就是102室的护士长,特意给留的“内部特供版”,比外面药店买的管用。
医院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挂号窗口前排起的长龙一直蜿蜒到大门口,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耐烦。高波捏着挂号单,在骨科诊室门口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他。然而,当他走进诊室时,坐在电脑前的并不是王芳的丈夫、心外科的一把刀张伟,而是一个年轻的主治医师。
“张主任呢?”高波随口问了一句,心里有些犯嘀咕,“以前好像是他坐诊。”
年轻医生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语气有些敷衍:“张主任停诊了,最近……身体不舒服。”
高波心里咯噔一下。张伟那是出了名的铁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住在手术室里,连过年都只休半天,怎么可能突然“身体不舒服”?这理由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欲盖弥彰的托词。
拿完药出来,高波鬼使神差地没往大门走,而是往住院部大楼晃去。他想去心外科护士站转转,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见王芳。刚走到电梯口,一股浓烈的烟味飘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是张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那身象征权威的白大褂,帽子压得很低,正缩在消防通道阴暗的门口抽烟。
高波刚想喊一声“张主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着几米的距离,高波几乎不敢认这是那个在小区里走路带风、谈笑风生的张主任。张伟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烟灰掉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他的眼窝深陷,胡茬青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疲惫,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正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消防通道里闪了出来。那人背对着高波,看不清脸,但他递给张伟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动作极快,带着一种交易特有的隐蔽与急促。
高波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屏住呼吸。距离虽远,但在那死寂的走廊里,那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张主任,这是最后两成,”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冷漠,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胁,“杨雪在里面咬得很紧,但只要你一口咬定那些耗材审批是你个人的决定,这笔钱够你请最好的律师,也能保住你在国外的账户。”
张伟接过信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信封边缘刮擦过他的手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她……她真的一口咬定是我?”
“那是自然。你是拿刀的,她是卖刀的,出了事,自然是卖刀的想拉个垫背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逼视着张伟,“记住,你是为了科室发展才被迫收的‘学术赞助’,不是回扣。只要账目做平了,这就是合规的劳务费。否则,你那个正在读博的儿子,恐怕也得被牵扯进来查查奖学金的来源吧?”
听到“儿子”两个字,张伟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死死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黑衣人冷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张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抱住了头,那个厚实的信封散落在脚边,像是一张嘲弄的嘴脸。
高波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想起了罗刚昨晚说的话,想起了302室被封条贴住的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生病,这分明是大厦将倾前的摇摇欲坠。他没敢上前打招呼,悄悄转身离开了医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医院门口时,高波正想拦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高跟鞋声。
“高叔!”
高波回头,看见杨雪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今天没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原本精致的眼妆有些晕开,显得狼狈不堪。身上那件昂贵的风衣皱皱巴巴,领口歪在一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指关节泛白。
“杨雪?你怎么在这儿?”高波有些惊讶,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杨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高波对视:“啊……高叔,我来医院办点事。那个……您没看见张主任吧?”
“张主任?”高波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没看见,怎么了?”
“没事,没事。”杨雪摆摆手,声音有些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就是……就是有点私事想找他。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差点被台阶绊倒。高波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触手冰凉,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杨雪,”高波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紧?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杨雪猛地抽回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随即又强装镇定:“没事,就是有点累。高叔,我先走了。”
她匆匆忙忙地钻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连头都没回。高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慌不择路。
回到家,高波心里乱糟糟的。刘霞正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沾在鼻尖上,见他回来,笑着问:“药拿到了?见到老王了吗?”
“没……没见着。”高波含糊地应着,换鞋进了卧室,关上了门。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脑海里全是张伟那个绝望的眼神、杨雪苍白的脸,还有那句关于“儿子”的威胁。
晚上,高波正在阳台上透气,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刚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和一个视频文件。
“高叔,您在吗?我有东西想给您看,但我不敢发群里。”
高波点开那个视频。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在远距离偷拍的,背景是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角落。镜头聚焦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伟,另一个竟然是杨雪。
视频里的杨雪戴着口罩和墨镜,裹得严严实实,但高波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件标志性的风衣。她正情绪激动地对着张伟说着什么,双手在桌面上比划着,身体前倾,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
“张主任,当初是谁说只要搞定设备科,这单生意就稳赚不赔的?”杨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虽然被咖啡馆的背景音削弱了不少,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绝望,“现在出事了,你让我一个人扛?那些回扣流水可都在你手里!我不过是中间人,钱的大头都进了科室的账!”
张伟全程低着头,双手捧着咖啡杯,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小杨,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你必须得扛住,只要你不说,外面的钱我就想办法给你家里人……”
“别跟我提钱!”杨雪猛地打断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吼道,眼泪夺眶而出,“我现在有钱也花不出去!你也跑不掉的,张主任,大家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走出去!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视频的最后几秒,杨雪突然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伟,嘴唇开合,看口型似乎在说:“你也跑不掉的。”
高波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幸福里小区的灯光依旧温暖,但在高波眼里,这栋楼仿佛变成了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
302室沉了,现在,连102室这艘大船,似乎也撞上了冰山。他想起白天在医院,张伟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杨雪那苍白的脸和冰凉的手。那是救命稻草,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波掐灭了烟头,转身回到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市医疗系统反腐风暴持续深入,多家医院及相关企业负责人已被带走协助调查……”
刘霞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高波:“老高,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高波看着妻子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秘密,知道了就是负担。
“没事,”他轻声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却觉得味同嚼蜡,“就是有点累了。吃饭吧。”
这顿饭,高波吃得很慢。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明白,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祈祷雷声不要劈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