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这漫天泼下的水幕。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蜿蜒崎岖的山道，紧接着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辆疾驰的黑色特勤囚车吞噬。
车厢内，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陈锋与赵志刚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栏。
老张坐在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神色凝重地低声说道：“陈锋，卫星电话刚刚响了，是周副厅长。他问为什么突然改变押解路线，不直接回省厅看守所，语气很急。”
陈锋冷冷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告诉他，原定路线发生了严重塌方，无法通行。还有，把我的定位信号屏蔽了，从现在起，我们是一辆‘幽灵车’。”
“明白。”老张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随即切断了对外的所有通讯信号。
车厢后部，赵志刚缩在角落里，身上的囚服被雨水打湿，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他看着陈锋，突然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呵……‘幽灵车’，这名字不错。就像五年前死在边境线上的那个人一样，成了孤魂野鬼，连尸骨都找不到。”
陈锋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你说谁？”
“陈远山。”赵志刚吐出一个名字，那是陈锋父亲的名字，也是警队里的传奇，十年前在一次卧底行动中“意外”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你闭嘴！”陈锋一把揪住赵志刚的衣领，隔着铁栅栏将他狠狠撞在车壁上，青筋暴起，“那是意外！尸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失足坠崖！”
“意外？”赵志刚的脸被挤压变形，却笑得更加狰狞，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的快意，“陈警官，你真以为你爸是失足坠崖？你真以为那份尸检报告是真的？陈锋，你太天真了，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都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
陈锋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松开，声音低沉得可怕：“把话说清楚！否则我现在就毙了你！”
赵志刚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一股报复的快感：“当年9·15案，你爸是外围调查员。他查到了资金流向，发现有一笔巨款流向了一个代号叫‘蝰蛇’的人。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大鱼，兴冲冲地去向当时的专案组副组长汇报……也就是现在的周正华，周副厅长。”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赵志刚那张扭曲的脸，宛如恶鬼。
“结果呢？”赵志刚死死盯着陈锋的眼睛，“第二天，你爸就‘意外’坠崖了。而那份他拼死拿到的资金流向图，成了周正华晋升的垫脚石。周正华就是‘蝰蛇’的代理人，或者说，他就是‘蝰蛇’在这个省厅的化身！”
陈锋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父亲生前最后那通电话里的欲言又止，父亲书桌上被撕碎的笔记，还有周正华在父亲葬礼上那几滴鳄鱼的眼泪……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你撒谎。”陈锋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你有证据吗？”
“证据？”赵志刚冷笑，“证据就在那盘磁带的B面里。你以为那只是杨雪的犯罪记录？不，那是你爸的遗言。那段被杨雪剪掉的录音，是你爸死前五分钟录下的。”
赵志刚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开始一字一句地复述那段录音的内容，仿佛在陈锋的心头凌迟：“录音刚开始是风声，很大，像是在悬崖边。然后是你爸的声音，很急促，他说：‘老周，那三千万不是赃款，是买命钱！那个代号‘蝰蛇’的人，他在省厅有内应，名单就在我的笔记本里！’”
“紧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脆。然后是周正华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他说：‘远山啊，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都活不长。’”
“你爸吼了一句：‘我是警察！你不能这么干！’”
“周正华笑了，他说：‘警察？远山，这身皮穿久了，你也信了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听着，‘蝰蛇’说了，只要我处理掉你，那笔钱的一半就进我的瑞士账户。另外一半，我会以你的名义捐给孤儿院，多完美的结局啊。’”
“录音里还有你爸挣扎的声音，还有他说：‘小锋……小锋还在等我回家……’”
“最后，是周正华冷冷的一句话：‘下辈子，别做警察，也别做陈远山的儿子。’然后就是重物坠落的闷响，和你爸最后一声惨叫。”
赵志刚死死盯着陈锋，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背景音里还有很明显的‘咔哒、咔哒’声，那是老式机械怀表走针的声音。陈锋，你好好想想，省厅大楼里，谁有这个习惯？只有周正华，他那块百达翡丽是机械表，放在办公桌上就是这个声音！现在，这盘磁带在你手里，你还要把它交给周正华吗？陈锋，你这是在把刀递给你的杀父仇人！”
驾驶座上，老张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陈远山……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老张脑海里炸开。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刚入警队的新人，陈远山手把手教他射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警察这碗饭不好吃，但咱们得对得起这身皮”。他还记得陈远山出事那天，周正华在会议室里痛心疾首地宣布消息，自己当时还跟着红了眼眶。
可现在，赵志刚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割裂他过去的认知。周副厅长……那个总是笑眯眯、会在加班时给大家带宵夜的周副厅长，会是杀了陈远山的凶手？会是“蝰蛇”的代理人？
老张的喉咙发紧，他想反驳，想吼一句“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想起去年查办的一起走私案，明明是陈锋挖出来的线索，最后功劳却莫名其妙落到了周正华头上；想起有次无意间看到周正华办公室抽屉里露出一角的机械表，表盘上的纹路，和赵志刚描述的“百达翡丽”一模一样。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他看着后视镜里陈锋苍白的脸，想起陈锋刚入警队时，像他父亲一样，眼里闪着光，说要查遍所有黑恶势力。可现在，这孩子却被逼到了绝境，连押解囚犯都要屏蔽信号，躲着曾经的上级。
老张的手心沁出冷汗，方向盘有些打滑。他该怎么做？把车开回省厅，把赵志刚交给周正华，继续当那个“听话”的老张？还是跟着陈锋，赌一把这荒唐的真相？
“老张。”陈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张浑身一激灵，回过神，声音有些发紧：“在。”
“不去省厅了。”陈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决绝的杀意，“去北郊废弃的化工厂。那里没有监控，没有信号，只有我们。”
“陈锋，你想干什么？”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是挣扎后的释然，“那是违规的！如果被督察组知道……”
“督察组？”陈锋惨笑一声，“老张，如果赵志刚说的是真的，督察组里也有‘蝰蛇’的眼睛。我们谁都不能信，只能信我们自己，信手里的枪。”
老张沉默了几秒，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陈锋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的陈远山。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猛打方向，囚车偏离了通往省厅的主路，朝着北郊的废弃化工厂驶去。
“坐稳了。”老张的声音沉稳下来，“不管周正华是不是‘蝰蛇’，今天，我老张跟你赌一把。”
他转过头，看着赵志刚：“如果我查出来你是骗我的，我会亲手崩了你。但如果这是真的……赵志刚，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交易。不是豁免权，是复仇。”
赵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复仇？好！好！陈锋，看来你终于醒了。你爸没白死，他生了个好儿子！”
雨越下越大，囚车像一把利刃，刺破了漆黑的雨幕，向着未知的深渊疾驰而去。而在他们身后，几辆黑色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车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蝰蛇冰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