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贴在猫眼上，像是一块发霉的烂肉堵住了唯一的透气孔。瞳孔浑浊，布满红血丝，没有眨眼，没有转动，就那么死气沉沉地盯着屋内，仿佛能穿透钢铁，直接看到李娜颤抖的灵魂。
李娜屏住了呼吸，手里的名片被汗水浸得湿透，边缘已经起毛，甚至粘在了掌心。她死死盯着那扇防盗门，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跳动都像是在敲响丧钟。脑子里却全是姑姑那张在加密邮件里模糊不清的脸，还有表弟那张贪婪的、出卖全家的嘴脸。
“别动。”张建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身体纹丝不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暴怒，像是一头正在磨爪的猛兽，随时准备撕碎闯入领地的敌人。
门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是从下水道里泛上来的腥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道，令人作呕。
“咚、咚、咚。”
敲门声并不急促，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李娜的心猛地一缩。这是仁济里老住户之间流传的暗号，意思是“查水表的来了”，但在几十年前的黑话里，这代表着——“有东西要烂在肚子里了”。
张伟握着水果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寒光。他看向张建国，眼神询问是否要冲出去。
张建国缓缓摇了摇头，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竟然伸手去开了门。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一股阴冷的穿堂风灌了进来，吹得窗帘狂乱飞舞，发出猎猎的声响。门外站着的不是警察，也不是经侦大队的探员，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公文包，包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红漆写着“仁济里居委会”几个褪色的字。
但他不是居委会的人。李娜认得这张脸，那是仁济里出了名的“哑巴张”，据说以前是在火葬场烧锅炉的，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医院后勤，成了专门处理“特殊医疗垃圾”的清运工。
“张老。”哑巴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完全不像个哑巴，“黄院长让我给您送个信儿。”
张建国靠在门框上，身体挡住了屋内李娜和张伟的视线，语气冷淡：“老黄那个糊涂虫，这时候让你来送什么信？”
哑巴张没有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递了过去。
袋子里装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截断指。
那截手指皮肤蜡黄，呈现出尸斑般的惨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油污，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李”字。
李娜在屋里看得真切，那是她姑姑的戒指！那是姑姑去瑞士前，特意在老凤祥打的，说是压箱底的保命符。
“李强医生的妹妹，在海外玩得太大了。”哑巴张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瑞士那边的警察动作很快，但这截手指是在仁济里后巷的‘老黄记’门口发现的。黄院长说，这大概是警告，或者是……某种预兆。”
张建国接过密封袋，眼神阴鸷地盯着那截断指，随后冷笑一声：“告诉老黄，这点小把戏吓唬不住我。让他把‘特供版’的货准备好，下周二的手术，我要看到成品。”
“黄院长还有一句话。”哑巴张微微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张建国的肩膀，直勾勾地看向躲在沙发后的李娜，“他说，李娜医生既然签了字，那就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有些‘脏活’，得自己先干起来。”
说完，哑巴张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术刀，那是李娜再熟悉不过的柳叶刀，刀柄上刻着“仁济医院-李强”的字样。
“这是李强医生刚才落在手术室的刀。”哑巴张把刀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刀尖正对着李娜，“黄院长说，这把刀太锋利，容易伤人伤己，得磨一磨。”
说完，他转身离去，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两步，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楼道尽头。
张建国关上门，将那个密封袋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来，你姑姑那边不仅仅是资金链断了。”张建国坐回沙发，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老黄这是在逼宫。他怕你姑姑把他也供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把‘锅’甩到了仁济里，甩到了你父亲的头上。”
李娜颤抖着拿起那把手术刀，刀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手心的温度。她知道，父亲从来不会丢三落四，这把刀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父亲已经被控制了，或者……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下周二的手术，病人是谁？”李娜突然问道，声音出奇的冷静。
张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深邃：“仁济里最有权势的人，也是这栋楼真正的房东——赵卫东。”
听到这个名字，李娜手中的手术刀差点滑落。
赵卫东，仁济里的“活阎王”，也是那张名片上唯一的联系人。
“原来如此。”李娜惨然一笑，“你让我给赵卫东做手术，用的还是‘老黄记’的次品封堵器。如果手术成功，赵卫东欠你一条命，你的渠道就稳了；如果手术失败，赵卫东死在手术台上，我李娜就是替罪羊，而你，正好可以借机吞掉赵卫东在仁济里的所有资产。”
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你很聪明，小娜。”张建国弹了弹烟灰，“但你没得选。你姑姑的手指都在这了，你父亲的刀也在这。下周二，你必须让赵卫东活着走下手术台，哪怕是用那六成质量的次品。因为如果赵卫东死了，老黄就会把‘制造劣质医疗器械’的罪名扣在你头上，而你姑姑的洗钱案，也会成为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娜看着茶几上的断指和手术刀，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张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明天早上，你去仁济里后巷的‘老黄记’，取货。记住，那是‘特供版’，包装和正品一模一样，但序列号是假的。你要做的，就是在术前核对耗材时，把真的换下来，把假的装进去。”
“那真的呢？”
“真的带回来给我。”张建国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那可是几百万美金的东西，扔了多可惜。”
李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这不仅仅是犯罪，这是对自己信仰的背叛。她学医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配合这群恶魔制造医疗事故。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是父亲严厉的教诲：“娜娜，医生的手要稳，心要正。我们拿的是手术刀，不是杀人刀。”
另一个声音则是张建国阴冷的威胁：“麻醉意外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她看着茶几上那截属于姑姑的断指，那是血淋淋的警告。如果她不照做，下一截断指可能就是父亲的。表弟的背叛已经切断了所有退路，瑞士的账户封死了，海外的律师联系不上，她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父亲明天的晨会，就会变成他的追悼会。”张建国淡淡地说道，“老黄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你表弟发的那个举报视频，已经在全网发酵了。你姑姑的壳公司被冻结，意味着你父亲在国内的所有资产都会被连带查封。你现在，是在救你父亲，也是在救你自己。”
李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在手术台上专注的背影，闪过姑姑小时候抱着她去买糖葫芦的笑脸，最后定格在那截蜡黄的断指上。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在这个吃人的局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好，我答应你。”李娜睁开眼，眼中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那是理想彻底破碎后的灰烬，“但我要你保证，下周二的手术结束后，你要保我父亲平安退休，保我姑姑能有一条生路。”
“生路？”张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个圈子里，只有活路，没有生路。只要你听话，我保他们活着。至于活得像人还是像狗，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黑暗再次涌了进来。
“记住，明天早上八点，‘老黄记’。别迟到，别让赵卫东等急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部手机还在疯狂地嘶吼着。李娜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父亲焦急的声音：“娜娜，你在哪？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你的执业证被暂停了，说是涉嫌违规操作……”
李娜握着电话，看着茶几上那截断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爸，我没事。”她轻声说道，“我在回家的路上了。明天……明天我会去上班的。”
挂断电话，李娜拿起那张泛黄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卫星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危险的声音。
“我是李娜。”李娜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明天的货，我要亲自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有意思。仁济里很久没有这么不怕死的人了。明天见，李医生。”
电话挂断。
李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仁济里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想赚钱洗白家底的李医生，她是这栋死寂楼道里，唯一的活人，也是唯一的……祭品。
